中秋這日，濯垢泉的天剛擦黑，缺耳小狐便趴在銀杏樹下的石墩子上仰頭望天。他在小本本上畫了好幾輪月亮，每一輪旁邊都標註了不同的觀測資料，正畫得起勁，忽然尾巴尖一僵——夜空中無聲無息地多出了一輪明月。那輪月亮比真正的滿月略小一圈，光華卻更偏銀白，邊緣隱隱流轉著極淡的九尾狐紋路。是玉面狐狸用第十尾的真實幻象掛上去的，她說中秋夜月亮多多益善。話音未落，竹屋窗欞中便傳來三聖母極輕極柔的咳嗽聲，寶蓮燈的七彩光暈在夜空中輕輕一拂，那輪幻象月亮便化作一縷銀色輕煙散去了。
“月亮一個就夠了。”三聖母的聲音從竹屋中傳來，依舊是那副溫溫柔柔的調子，但語氣中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篤定。玉面狐狸撇了撇嘴，九條尾巴不服氣地在身後搖了搖，卻也沒再堅持——三聖母用寶蓮燈拂她的幻象拂得越來越順手了。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記下這一幕，畫角上歪歪扭扭地寫著：“狐姐姐用第十尾在天上掛了一個假月亮，被三聖母姐姐用寶蓮燈擦掉了。假月亮雖然好看，但真的更亮。”
銀杏樹下，長桌已擺開。唐格和十二位夫人陸續入座，弟子們圍坐在杏花林邊的幾張小桌前，連平日裡從不離開鷹愁澗風口的大鵬都在最邊角的位置悄然落座，金翅緊緊收攏在身後，面前的小碟中擱著一塊杏花蜜月餅。他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樣，但缺耳小狐注意到他每次低頭咬月餅時翅尖都會極輕微地翕動一下——那是金翅大鵬鳥表達滿足的獨有方式。
桌上的月餅是七姐妹花了一整個白日在廚房裡趕製出來的。八戒一大早就自告奮勇要提供“獨家秘方烤肉餡”，霸佔了廚房最裡角的案板，用蠍子精的暗香烤肉醬拌了滿滿一盆五花肉。成品賣相其實不差——麵皮烤得金黃酥脆，隱約透出內餡的醬色，還冒著熱氣。但眾人嚐了一口後集體陷入了沉默。悟空將咬剩的半塊月餅擱回碟中，猴臉上露出一個極其複雜的表情；沙僧默默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連素來不挑食的黑熊精都極難得地將咬了一口的月餅放回了盤中。倒是八戒自己渾然不覺，連吃了三塊，邊嚼邊嘟囔：“俺老豬覺得挺好——烤肉還是得配五花，肥瘦相間才香。”沙僧在日記中冷靜地補了一刀：“烤肉月餅不甚成功。但二師兄自己吃了三塊，可見各人口味不同，不宜苛責。”
百花仙子的百花釀月餅是每年中秋的保留專案，今年更是將靈植園豐收的花露調入餡中，每個月餅的花香都不同。杏仙的杏花蜜月餅則用去年封壇的杏花春酒麴代替了尋常的蜂蜜。蠍子精另闢蹊徑，端出一盤顏色泛著極淡暗金色的“微毒提神月餅”，下託一張蛛絲箋，用工整的蠍尾字型標註了“每日限量一顆，過量可能導致舌頭暫時麻痺半個時辰”。悟空立刻伸手去拿第二塊，被她一尾巴捲住了手腕。缺耳小狐看到悟空悻悻收回爪子時猴臉上那副表情，差點笑得從石墩子上滾下來。
靈兒帶著慈幼堂的孩子們做了滿滿一盤子“什麼都不加”月餅——就是最尋常的死麵餅，連糖都沒放。做法是將麵糰揉勻後擀成小圓餅貼在爐壁上烤到兩面微焦，除此之外什麼工序都沒有。唐格從盤中取了一塊，在滿桌琳琅滿目的精緻月餅中獨獨挑了這塊什麼花樣都沒有的素餅咬了一口。他嚼得極慢極認真，然後對靈兒說了句極簡單卻讓滿桌人都安靜了下來的話：“什麼都不加，最見工夫。面揉得勻，爐火控得穩，餅心透而不焦。這餅裡有修行。”靈兒眼睛蹭地亮了，挺起胸脯大聲宣佈明年中秋還要做。缺耳小狐趕緊從小碟子裡掰了半塊塞進嘴裡，然後在小本本上寫道：“師父說靈兒師妹的麵餅有修行。我也嚐了——就是麵餅的味道，嚼久了有一點點甜。那種甜不是糖的甜，是面自己慢慢變甜了。沙僧師兄的日記本上大概會寫‘師父在哄靈兒’——但我覺得師父不是哄。”
滿月升至中天，銀杏樹下眾人分食月餅。溫泉池面浮著一輪圓月的倒影，被水汽氤氳得邊緣微微發毛，像有人用溼筆在宣紙上畫了個淡金色的圈。池畔發光水珠在月下聚成一片星海，與天上那輪唯一的滿月遙相輝映。敖聽心卸了龍鱗戰甲，赤足浸在溫泉中，膝上擱著一碟百花釀月餅。她忽然仰頭看了看天上的滿月，又低頭看了看水中那輪被溫泉蒸汽氤氳得微微發顫的倒影，開口道：“月亮在水裡比在天上好看。天上的月亮太遠了，水裡的月亮近一些。好像伸手就能撈到。”
沙僧在偏廳窗下記錄完最後一筆中秋月餅品鑑，望著窗外銀杏樹下那輪被眾人歡聲笑語簇擁著的滿月，在日記本上寫下了這一夜最後一段話。缺耳小狐的畫紙上，銀杏樹下十三道身影或坐或立或赤足浸在溫泉中，桌上數十碟月餅從精緻的百花釀到樸實的麵餅應有盡有，角落裡還有一碟被眾人默默剩下的烤肉月餅。畫角上的字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寫得極認真：“今晚滿月，狐姐姐多掛了一個月亮被擦掉了——但沒關係，真的已經很圓。水裡還有一個月亮，聽心姐姐說伸手就能撈到。我沒撈——萬一撈碎了水裡就沒有月亮了。有些東西不一定要拿到手，能看到、能畫下來、能和這麼多人一起看，就夠了。明年中秋我們還在銀杏樹下吃月餅。年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