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690章 大鵬的述職(1)

作者:楊仕海·11小時前

卻說唐格動了召六道掌事之念,次日便修書數封,命鹿鳴、石生並幾名年長弟子,分頭送往玉華州、荊棘嶺、車遲國、比丘國、朱紫國、鳳仙郡六處。信中不細寫泉下之秘,只說“濯垢泉有事相商,請掌事撥冗一會”。眾弟子領命去了。

唐格這邊正自在後殿中翻看那幾卷從南海借來的古書,忽見沙僧匆匆進來,道:“師父,大鵬明王從山上下來了。就在山門外的石階上站著,也不進來,只望著那株菩提苗。他那個樣子,怪得很。”唐格放下書卷,道:“他來了多久?”沙僧道:“約莫一炷香了。先前是坐在對面山頭的,忽然就飛了下來。我上去問候,他只‘嗯’了一聲,眼睛沒離開那株苗。”唐格道:“我去看看。”

唐格走出殿門,遠遠便看見大鵬立在山門石階下。他依舊穿著那身烏金甲,只是甲片比初來時舊了些,肩上還落著幾片細碎的山葉。他身材高大,立在那裡像半截鐵塔,把晨光都擋去了一片。偏生這樣一條昂藏漢子,此刻只低著頭,看那株剛破土不久的菩提苗。那苗就長在石階旁,嫩得能掐出水來。一陣風過,小苗彎了彎腰,大鵬竟也微微側了側身,像是怕風把它吹折了。

唐格走近,輕聲道:“明王在此,可是有事尋我?”

大鵬轉過頭來,看了唐格一眼,又迅速別開。他沉默了一瞬,開口時,聲音又低又硬,像在喉嚨裡滾過幾塊石頭:“我來了一年了。”

唐格點頭:“是。一年零七日。”大鵬道:“這一年,我住在對面山頭。我不說話,不進門,不與他們一處吃飯。你也不來擾我。我原想,你總該有一日來問我:‘大鵬,你可知罪?’可你沒有。你只叫那個小丫頭給我送過幾回果子。”唐格道:“靈兒那幾回,是她自己要去的。她說你在山頭上吃風,怪冷清的。”大鵬麵皮微動,道:“我不冷清。我慣了。”

二人一時無言。山風從谷底吹來,帶著泉水的溼氣。大鵬忽然道:“道場外圍,我來負責。”唐格道:“什麼?”大鵬道:“道場外圍方圓數十里的安全,我來管。這一年來,有些不開眼的小妖想翻過山來惹事,被我遠遠放出氣息,都嚇跑了。以後若有妖怪來找麻煩,不用你出手,也不用那猴子出手。我,負責。”

唐格望了他片刻,合十道:“多謝大鵬明王。”大鵬哼了一聲,道:“不必謝。我住你的山,吃你的地氣,總該做點事。我大鵬從不欠人。”他說得硬邦邦的,像在交代一樁買賣,可唐格聽得出,這已是這頭兇禽能說出的最軟的話。

這時,靈植園的白鹿精鹿鳴正好從山門外經過。他揹著一筐藥草,見大鵬站在門口,先是一驚,腳下頓了一頓。大鵬聽見聲響,轉頭看見他,也不說話,只把右邊翅膀輕輕一展。那翅膀展開不過數尺,並未全伸,只遠遠一扇。鹿鳴“哎呀”一聲,只覺背後一股極溫順的風推來,兩條腿不由自主要往前奔。他順著那風跑出十餘步,才回頭,咧嘴笑道:“多謝大鵬明王!這風省了我不少力氣!”大鵬早已收回翅膀,把頭扭到一邊,像沒聽見。

唐格看在眼裡,並不點破。鹿鳴的身影遠了,大鵬才低聲道:“這白鹿,修為太淺。採藥走到虎跳崖,遇著過幾頭山魈。我若不扇風,他得磨到天黑。”唐格道:“原來如此。我還道是鹿鳴腳力見長。”大鵬不語。

唐格心中瞭然。大鵬這一年來所做的小事,怕不止這些。他喚沙僧過來,道:“沙僧,你去問問那些去山外挑水的弟子,水桶是不是比往日輕些。”沙僧道:“師父,你不說我也正要提。前些日子,石生他們去山外溪裡挑水,一個個回來都不喘,還說這水桶像長了翅膀。我原以為他們力氣見長,現在想來,怕是大鵬明王暗中託了一把。”大鵬聽了,臉色更不自然,道:“我翅膀癢,順便扇一扇。不是專為他們。”沙僧暗笑,嘴裡卻道:“是,明王說得是。”

唐格看著大鵬,心中微動。這頭當年在獅駝國食盡一城、桀驁不馴的金翅大鵬,如今站在一株三寸高的菩提苗前,連說話都怕驚了那葉子。正想著,忽然念恩捧著一個陶壺從山門裡出來,原來是要給菩提苗澆水。他見唐格和大鵬都在,便立住,不敢上前。大鵬卻忽然轉過頭,盯著念恩手裡的水壺,喉結動了動,似乎鼓了很大勇氣,才極快地問了一句:

“菩提苗——我能幫忙澆水嗎?”

這話一齣口,念恩呆住了,沙僧也呆住了。連遠處樹上打盹的悟空都睜開了眼,朝下望來。只有唐格面色如常,微微笑道:“怎麼不能?這苗是濯垢泉的,明王若願意照看,是它的造化。”

大鵬得了這一句,彷彿得了什麼天大的允准,緊繃的肩膀竟鬆了半分。他朝念恩伸出手,道:“壺給我。”念恩遲疑了一下,將陶壺遞過去。那陶壺在唸恩手裡不小,到了大鵬掌中,卻像只茶盞。大鵬提著壺,小心翼翼地往那菩提苗根部倒水。他的手腕粗如小樹,卻控制著力道,一滴不多,一滴不少。水滲進土中,那苗微微顫了顫,似在道謝。

沙僧在一旁看得眼睛都圓了。他用胳膊肘碰了碰唐格,低聲道:“師父,他那個樣子,比當年在獅駝嶺還嚇人。我總覺得他把水壺當成了刀。”唐格道:“刀拿久了,總得換一換。壺,也不容易拿。”沙僧若有所思,又摸出簿子,想記些什麼,又覺得此情此景,單靠文字,怕只能記出三分。於是只寫了一句:“大鵬明王給菩提苗澆了水。我見了,沒敢多問。”

正這時,八戒從後院溜達出來,邊走邊揉肚子,道:“師父,中午吃什麼?我瞧見香積廚裡新蒸了……”話到一半,猛看見大鵬提著水壺蹲在苗前,驚得把後半句都吞了回去。他湊到悟空樹下,低聲道:“大師兄,你看見沒?那大鵬,金翅大鵬!蹲在那兒澆花!”悟空眯著眼,道:“澆花比吃人強。你要不去替他把水壺換成釘耙?”八戒擺手:“別別別,他那翅膀一扇,老豬得飛到西牛賀洲去。”悟空笑了一聲,翻個身,繼續假寐。

大鵬澆完水,把陶壺還給念恩,又低頭看了一回那苗,方轉身對唐格道:“我走了。晚些再來巡山。若有妖氣,我自會處理。你不用管。”唐格合十道:“好。只是有件事,我須與你說。我近日要召六道掌事來,共議泉下封印之事。你在道場這一年,有些事你也看得比旁人清。到時若願來,便來。不願來,我也不怪你。”

大鵬身形一頓,沒有回頭,只道:“泉下那東西,我早聞到了。它的妖氣,與別的不同。很舊,很熟。你的事,我不摻和。但若它敢出來傷一個弟子,我先撕了它。”言罷,雙翅一展,騰空而起,化作一道金光,回對面山頭去了。那金光破雲而去時,捲起的風把山門前的落葉都掃得乾乾淨淨,連念恩衣角都不曾掀起。

沙僧待他走遠,方對唐格道:“師父,這大鵬明王今日來述職,倒像變了個人。”唐格道:“人沒變,心變了。他這一年來,沒說過一句求饒的話,可做的事,件件是低頭的。你想想,當年獅駝國,他一餐吃一國;如今為了一株苗,拿個水壺都出汗。這中間的路,不比咱們取經走得短。”沙僧點頭,道:“是。他那句‘我負責’,說得很重。”

是夜,靈兒來藏經閣寫日記。沙僧把大鵬澆水的事同她說了。靈兒睜大眼睛,道:“大鵬明王真給我們的菩提苗澆了水?”沙僧道:“我親眼所見。水線又細又勻,比你澆得都好。”靈兒道:“那明日起,我把水壺放他常落腳的山石上。他若再來澆,便不用去拿念恩的。”沙僧笑道:“你倒會使喚他。”靈兒道:“不是使喚。這苗將來若長成大樹,也有他一份。他反正每日都要來的。”說著,提筆寫道:

“今日大鵬明王給菩提苗澆了水。他板著臉,像在幹什麼極嚴肅的事。我沒有笑話他,只在心裡覺得,這苗真幸福。每天有這麼多人搶著照顧它。等我長大了,也要寫一本書,把這些事都記下來。書名就叫《濯垢泉的小事》。”

寫罷,她抬頭問沙僧:“沙僧師兄,這書名好不好?”沙僧道:“好。只是你寫書,得先把字練好。”靈兒道:“我在練了。”又把簿子翻到前面幾頁給沙僧看。二人燈下指點,不覺又到夜深。窗外,那株菩提苗在月光裡輕輕搖晃,對面山頭上,大鵬鳥的影子靜靜蹲著,像一尊守山的老像,又像一尊剛學會溫柔的神只。

正是:當年展翅吞獅國,今日低眉潤菩提。水壺一握千斤重,勝似金翎鎮海西。

不知六道掌事來會後,泉下之事如何挑明,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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