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689章 靈兒的日記(1)

作者:楊仕海·3天前

卻說唐格與沙僧自南海歸來,已是兩日之後。南海之行,觀音處借得幾卷古籍,皆與那濯垢泉下封印相關,只是文字古奧,唐格一時尚未吃透。沙僧將書背了一路,不敢有失。師徒二人進得山門,眾弟子又迎出來。八戒搶著問:“師父,那觀音菩薩可留飯了?她紫竹林的素齋,比咱們如何?”沙僧道:“二師兄,菩薩給了茶,沒給飯。你這一路就惦記吃。”八戒嘟囔:“茶才幾口,怎麼飽得了。”悟空笑罵道:“呆子,你當師父跟你一樣,出門就為了混飯?”

眾人說笑著進了後殿。唐格略問了幾句泉邊情況,見悟空應答如常,封印也穩當,便放了心。沙僧自去藏經閣,將借來的古籍一一登記。他素來把藏經閣管得齊齊整整,哪一卷放哪一層,都記在簿上,從無差錯。正忙時,忽聽門外有人脆生生喊了一聲:“沙僧師兄。”

沙僧手一抖,正磨著墨的硯臺“啪”地滑了半寸,幾滴濃墨濺在袖上。他抬頭看時,卻是靈兒。她今日穿著那件鵝黃小衫,頭上兩條細辮,懷中抱著一本嶄新的空白簿子,本子還是用青布包的,上面用硃筆寫著“日記”兩個小字,也不知是什麼時候自己起的。

沙僧把硯臺扶正,用袖子擦去墨點,板著臉道:“靈兒,你這一聲‘師兄’,叫得我差點把硯臺打了。”靈兒走進來,道:“你本來就是我師兄,怎麼叫不得?”她走到桌前,把簿子放在案上,認真道:“沙僧師兄,你的日記寫得那麼好——能不能教我怎麼寫?”

沙僧看了看那本空白簿子,又看了看靈兒,道:“你才八歲,寫什麼日記。有這個功夫,不如多抄兩頁經。”靈兒道:“可你也不是一天就寫成這樣的。我如今是助教了,該學著記錄。總不能什麼事都只靠腦子記。”她見沙僧不說話,又補一句:“沙僧師兄,你莫小看人。我字雖不好,可我會練。”

沙僧道:“我不是小看你。這寫日記,第一要真,第二要恆。你今日寫了,明日便忘了,不如不寫。”靈兒道:“我不忘。從今日起,我每晚睡前都寫。若少一日,你便罰我多抄三頁經。”沙僧見她這般認真,倒不好再拒。他道:“也罷。我便教你。只是有一條——日記不是記流水。不能只寫‘今日吃飯,明日睡覺’。要寫那最讓你心裡動了一動的事。便是最小的事,只要是真實,便值得寫。”

靈兒似懂非懂,道:“那要寫多長?”沙僧道:“不必長。三五句也可,三五十句也可。只看當日有沒有真事。若實在沒有,便寫一句‘今日無事’,也是日記。”靈兒“哦”了一聲,攤開簿子,提筆蘸墨,便要寫。沙僧道:“你莫急著寫。且先說與我聽,你今日最想記的是什麼?”

靈兒歪頭想了想,道:“師父從南海回來,我和鹿鳴、石生他們去山門口接。師父身上有股海風的味道,涼涼的。”沙僧道:“可以。只是‘海風的味道’,你要寫細些。什麼味?鹹的?還是像雨後竹葉?”靈兒道:“像紫竹林裡的水氣,混著一點鹹。”沙僧點頭:“這便好。寫。”

靈兒便低頭寫起來。她字雖稚,卻寫得極慢、極認真。沙僧在旁看著,不時提點一兩句。這般寫了一個下午,靈兒的日記薄上,斷斷續續添了半頁。有一段是這樣的:

“今日師父從靈山回來,帶了一片葉子。師孃們說葉子上的字是‘舊葉落盡新葉生’。我不太懂,但我種的菩提苗今天又長高了一寸。沙僧師兄說寫日記最重要的是寫真實的事。我覺得菩提苗長高就是最真實的事。”

沙僧看罷,道:“寫得不錯。只是這裡,你不是說師父從南海回來嗎?怎麼又寫靈山?”靈兒道:“這是昨天的事。我今日才寫。師父從靈山回來時,我還沒開始寫日記呢。所以我把昨天最真的也補上。”沙僧道:“補寫可以,但要寫明是哪一日。不然將來翻看,日子都對不上。”靈兒連忙在旁邊添了一個“補”字。

自此,靈兒每晚睡前,必到藏經閣來寫日記。有時寫得多,有時只寫兩行。沙僧也不攔她,只在旁邊磨墨,或者整理經卷。二人一坐一立,燈影搖搖,倒也成了濯垢泉夜間一景。偶爾鹿鳴、石生也來湊熱鬧,被靈兒趕走,道:“寫日記是正經事,你們若要寫,自己尋本子去。”石生道:“我不寫。我一看字多就頭疼。”鹿鳴道:“我寫!我寫今天如何被豬師兄追著打。”靈兒道:“那你去問沙僧師兄,他若肯教,你便寫。”鹿鳴當真去了,沙僧也不拒,只多備了一本簿子。於是藏經閣的燈火,每晚又亮得久一些。

約莫過了七八日。這日午後,唐格從後山出來,經過靈兒住的小院,見門虛掩著,裡面沒人。他本無意進去,卻一眼瞧見案上攤著一本青布簿子,風吹得紙頁微動。唐格認得那是靈兒的日記,心中一動,左右看了看,便輕輕走了進去,往案上瞧去。

那一頁,靈兒寫的是昨夜的事:

“昨夜我給菩提苗澆水,念恩來尋我。他說泉眼裡好像有人在唸‘樹’字,‘葉’字。我很怕,但沒有告訴別人,只在心裡想,那泉下的人,是不是也想要一棵樹?我不知道。可是師父說過,有些事,想不明白,就先放著,再等等。我決定每天早課,都給那菩提苗念一段《多心經》。這樣它就不會怕泉下的聲音了。”

唐格看到這裡,嘴角微揚。他又翻了一頁,是前日寫的:

“今日豬師兄偷吃仙桃,被大師兄抓住,罰他掃了三天茅廁。晚飯時,豬師兄用兩隻手夾了六個饅頭,說化悲憤為食量。我覺得他好好笑,但豬師兄說不能寫他壞話。我寫了,他若看見,我便說這是最真實的事。”

唐格忍不住笑出聲來。正笑著,忽聽身後一聲清脆的怒喝:“師父!你不能偷看弟子的日記!”

唐格轉身,卻見靈兒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雙手叉腰,小臉通紅,眼睛瞪得溜圓。她跑進來,一把將日記抱在懷裡,道:“這是靈兒寫的,師父怎麼能偷看!”唐格摸了摸鼻子,道:“為師沒有偷看。這簿子敞在桌上,風翻開的。我看了一眼,不能算偷。”靈兒道:“一眼也是偷!沙僧師兄說過,日記最重私。看人日記,就像偷聽人家心裡說話。”唐格笑道:“你這小妮子,倒教訓起師父來了。”靈兒板著臉,道:“師父若是想看,可以問。靈兒高興了,便給師父看。不高興了,便不給。”唐格道:“那現在你高興不高興?”靈兒道:“不高興。所以不給看。”她說著,把日記鎖進床邊一個小木箱裡,又對唐格做了個“請出去”的手勢。

唐格笑著退出小院,正遇著女兒國國王在銀杏樹下乘涼。他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猶自帶著笑。女兒國國王道:“你笑什麼?”唐格道:“靈兒的日記,比我的破戒之道還有意思。”國王奇道:“你偷看她日記了?”唐格道:“不算偷看。就看了兩眼。”國王抿嘴一笑:“她可惱了?”唐格道:“把我趕出來了。說看人日記,像偷聽人家心裡說話。這丫頭,才八歲,說話比戒律院的老僧還明白。”國王道:“那自然。她跟著你,能學出什麼好來?總說人家心裡的話。”唐格道:“你這話,也像在罵我。”國王道:“我誇你呢。”

二人相視而笑。杏仙從花圃那邊轉出來,手裡捧著一小籃新摘的銀杏,介面道:“靈兒這日記,只怕將來要成一部大書。她今日記一頁,明日記一頁,百年後,可不就是一部《取經實錄》的續編麼?”唐格聞言,心頭微動。百年後的事,誰說得準。可這濯垢泉裡,靈兒在記,沙僧在記,連鹿鳴都開始記了。這山中的每一日,都被這些笨拙而真誠的筆,悄悄留了下來。他想,這大概便是菩提苗的另一種長法。

幾人說笑一陣,唐格忽然收了笑,低聲道:“南海借來的書,我昨日翻了一夜,有些眉目了。泉下那東西,不是普通魔物。它是我前世的另一面。若真要與它對上,我一人不夠。”國王道:“你待如何?”唐格道:“我想把六座道場的掌事都召來,開一次會。把泉下的事,挑明瞭說。這不只是濯垢泉的事,是整個道場聯盟的事。”杏仙道:“你就不怕嚇著他們?”唐格道:“都走到今日了,還有什麼嚇得了他們。我擔心的不是他們不敢聽,是他們太敢聽,反都爭著要下泉,那才難辦。”

正說時,悟空從山門那邊走來,手裡拿著一封信,道:“師父,外面有個小沙彌送來的。說是鳳仙郡念祖給你的。那娃娃已經能下床了,還給你畫了一幅畫。”唐格接過一看,果是一張糙紙,上面用木炭畫著一個小人,提著水桶,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念祖好了,謝謝師父”。那小人腦袋大,身子小,模樣滑稽。唐格看罷,又笑了。

是夜,靈兒日記的最後一筆,在燈下緩緩落在紙上:“師父回來了。他說我的日記比他的破戒之道還有意思。我不信。但我決定明天開始,寫得比今天更好一點。還有,我原諒他偷看我的日記了。因為杏仙師孃說,師父偷看,是因為關心我。我假裝不知道,再寫一句——其實我也沒有真的生氣。”

寫罷,她吹熄燈火,抱著那本青布簿子,安然睡去。窗外,那株菩提苗在夜風裡輕輕搖曳,像在數著這山裡一個又一個安靜的夜晚。

正是:小女擎燈學記真,藏經閣下墨初勻。一篇日記三分趣,半卷將來續取經。

不知唐格召六道掌事前來,如何挑明泉下舊事,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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