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唐格那夜獨坐禪房,三片菩提葉平列燈下。他自言自語畢,窗外竹影微動,泉眼深處嗡鳴輕響,似應非應,如笑非笑。他也不驚,只將三片葉子收好,和衣盤坐,入定調息。直到東方既白,晨光透窗,他方睜眼,眼底清明,神色比昨日更定。這些天壓在心頭的千頭萬緒,經菩提樹下一坐、三片葉子一參,竟像被風吹開了一層。
他起身整衣,走出禪房。此時晨霧未散,山氣微寒。眾弟子已有早起的,在院中灑掃,見唐格出來,都停手合十。唐格點頭,緩步朝山門走去。他本想去泉邊看看封印,哪知行至照壁後,卻聽見山門外嘁嘁喳喳,似圍了好些人。一個說:“輕些,別把根弄斷了。”另一個道:“這土再培實一點,倒點水,要溫的,莫用井裡的涼水。”又一個道:“靈兒師姐,這籽真能活嗎?我見它光溜溜的,像個石子兒。”
唐格聽出是靈兒與幾個小徒弟的聲音,便不聲不響轉出照壁。山門外石階旁,果然蹲著七八個少年少女。靈兒蹲在中間,兩隻袖子挽得老高,手上都是泥,正將一株嫩生生的小苗往土裡栽。那苗不過三寸高,兩片新葉又小又薄,還頂著一點露珠。鹿鳴提著一小壺溫水,石生捧著一把松過的土,念恩拿塊小木板替那苗擋風。眾人都全神貫注,竟沒發現唐格已站在身後。
唐格輕咳一聲。眾人嚇了一跳。鹿鳴手一抖,壺裡的水灑出來半壺,澆在石生褲腿上。石生“哎喲”一聲跳起來,剛要叫,見是師父,又憋了回去,紅著臉叫:“師、師父,您什麼時候來的?”靈兒忙起身,把手往身後藏,又藏不住,只得垂手道:“師父,我們在栽樹。您嚇我們做什麼?”
唐格道:“我還沒問你們這一大早,把我山門挖了個坑,栽的是什麼。”靈兒道:“師父,你且看看,這苗像什麼?”唐格蹲下身,仔細看那土中嫩苗。那兩片小葉才舒展開,邊緣微帶金絲,枝莖青中透紫,雖小,卻有一股韌勁。唐格一眼便認出來,道:“菩提苗。你們哪裡來的菩提種子?”
靈兒道:“是從靈植園的舊種子堆裡找到的。百花仙子前些日子來,說起靈山有株菩提樹,是師父前生所種。我回來後就帶著師弟師妹們翻靈植園,把那些積年的種子都倒了出來,翻了幾日,才找到三粒沒壞透的。用溫泉水泡了,只這一粒發了芽。”
念恩介面道:“靈兒師姐說,靈山有師父種的菩提樹,咱們濯垢泉也要有。不是師父種,是我們幫師父種。”石生也道:“對,是我們幫師父種的。我力氣大,我挖的坑!”鹿鳴道:“水是我澆的!”另一個小弟子也搶著道:“土是我篩的!”
唐格看著他們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又看那株小得幾乎要被風吹倒的菩提苗,心中彷彿有什麼極堅硬的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他問:“為何要選今日栽?”靈兒道:“因為師父從靈山回來了。我們不知道您在靈山遇了什麼,只聽說殺戒改革成了。這是濯垢泉的大喜事。栽一株菩提樹,正好當作賀禮。”她頓了頓,又補一句:“師父,我們雖不能去靈山給你助陣,可我們在這裡,把該你種的樹給種了。你回來一看,便知道家中還有人。”
唐格沉默了一瞬。他沒有說謝,只道:“這苗若活不了,你們明日再去翻種子。若僥倖活了,日後長大,你們須得日日輪流照看,不可懈怠。菩提樹不是凡木,誰種的,便跟誰有緣。”靈兒道:“我們記下了。”眾弟子齊聲應下。
唐格忽然伸手,從袖中取出那一片寫有“舊葉落盡新葉生”的菩提葉。晨光裡,那葉子青翠欲滴,葉脈成字,清晰分明。他走到樹苗旁,蹲下,將那片葉子輕輕覆在樹苗根部,又攏起一把細土,慢慢埋上。靈兒道:“師父,您這是做什麼?”唐格道:“這片葉子,是靈山那株菩提樹給我的。它從舊枝上落下,卻帶著新生的道理。我把它埋在這株新苗根下,便是把靈山的祝福,分一點給濯垢泉。”說著,他埋好,拍了拍手上泥土,站起身來。
正在此時,山門內走出兩個人來。前面一人青裙素帶,眉目如畫,正是杏仙。後面一人衣飾華貴,氣度雍容,卻是女兒國國王。二人本想來尋靈兒用早齋,見唐格和眾弟子圍在門口,便走了過來。杏仙眼尖,先看見那株小苗,又見唐格埋葉處,輕輕“呀”了一聲,道:“那葉子,是舊葉。”女兒國國王走到近前,端詳片刻,介面道:“舊葉落盡新葉生。”
唐格聞言,轉過頭去,與她對視一眼,微微一笑。女兒國國王也笑道:“你在靈山講舊葉新葉,卻把葉子埋在了自家門口。這倒好,講經講成了種樹。”杏仙道:“這苗若是長起來,將來我們坐在樹下,也能聽葉響。舊葉落盡新葉生,原是樹的道理,也是人的道理。”她說著,看了唐格一眼,眼波溫柔。
八戒不知從哪冒出來,一邊繫腰帶一邊道:“師父,你回來了也不叫老豬。啊,這門口怎麼多了根蔥?”鹿鳴道:“豬師兄,這不是蔥,是菩提苗!”八戒湊近一看,道:“喲,這不跟我昨兒吃的涼拌菜一個樣嗎?”靈兒氣鼓鼓道:“豬師兄,你再胡說,我讓念恩把你昨日偷摘仙桃的事告訴師父。”八戒忙捂住她的嘴:“小祖宗,你小點聲!老豬就逗一逗,不說了,不說了!”沙僧從後面走來,手裡拿著簿子,道:“二師兄,你又偷仙桃了?”八戒急道:“沒有沒有!靈兒這小妮子詐我,你也信!”眾人鬨笑。
沙僧不與他糾纏,走到樹苗旁,蹲下看了片刻,從懷中掏出簿子,提筆寫道:“道場門口多了一株菩提苗。是靈兒領師弟師妹們種的。師父把靈山帶回的菩提葉埋在根部。杏仙和女兒國國王都說‘舊葉落盡新葉生’。我覺得濯垢泉現在也有自己的菩提樹了。”寫罷,他抬起頭,對靈兒道:“靈兒,這苗你可得看好了。等我下次隨師父出門回來,它若死了,我可不替你說話。”靈兒道:“沙師兄放心,我每日給它澆水,絕不讓它幹著。”念恩道:“我給它擋風。”石生道:“我給它捉蟲。”鹿鳴道:“我……我給它唸經。”八戒道:“那老豬給它……算了,老豬給它躲遠點,免得被說偷吃葉子。”
眾人又是一陣笑。唐格看著這一院子的人,又看那株小苗,只覺連日來的陰霾,被這濯垢泉的晨霧一洗,竟散了大半。他道:“好了,都去用早齋。用過後,我帶著沙僧去南海。悟空留家看泉。靈兒,你的早課照舊,把‘舊葉落盡新葉生’講給眾弟子聽。誰講得最好,我回來有賞。”靈兒眼睛一亮:“靈兒已經想好了,正等著師父派這差事呢!”
眾人散後,唐格把那株菩提苗又看了一回。那苗在晨光裡微微搖曳,似在應和他的目光。他低聲道:“你生在濯垢泉,便好好長。莫學你那靈山上的老樹,千般道理,只肯落葉,不願開花。”言罷,自己也笑了。這苗才三寸,哪裡談得上開花。倒是這山,這人,這日子,像極了一株剛破土的苗,看著細弱,根卻一日比一日深。
早齋畢,唐格與沙僧收拾停當,便要起行。悟空倚在山門口,道:“師父,你這一去,若觀音那兒的書不頂用,老孫直接下泉,把那個裝神弄鬼的傢伙揪出來。管他是不是你師兄,先打他三百棒。”唐格道:“你又急。我回來前,你若下泉,便是違了師命。”悟空哼道:“老孫就說說。你那破戒之道,不是說不被規矩憋死麼?”唐格道:“不被死規矩憋死,不是不講規矩。你分清楚。”悟空擺擺手:“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快走,莫讓那觀音菩薩等急了,她最恨人遲到。”沙僧偷笑。唐格也不多言,帶著沙僧駕起祥雲,往南海而去。
行出不遠,沙僧忽然道:“師父,我方才見那樹苗根部,你埋葉的地方,好像有一線金光閃了閃。莫不是那片菩提葉真帶了靈山的靈性,要在此地生根?”唐格道:“它若有靈,那是它的造化。若沒有,那也是它的命。咱們只種樹,不造神。”沙僧聽了,若有所思,把“只種樹,不造神”六個字,也記在了心裡。
卻說那濯垢泉中,自唐格埋下菩提葉後,泉眼裡的嗡鳴竟漸漸低了下去。悟空依唐格之言,每日早中晚來看,那水面平靜,不見青白之物,也不聞有人聲呼喚。只是夜深人靜時,那泉底似有極輕的嘆息,一聲接一聲,像在唸著什麼。念恩有夜讀的習慣,有一夜經過泉邊,聽見那嘆息裡似有“樹”字,又似有“葉”字。他不敢隱瞞,次日便去告訴了靈兒。靈兒道:“莫要對旁人說。師父回來,我自會報。”念恩點頭,把那事藏在了心裡。
正是:靈山帶回經霜葉,埋向濯垢泉外新。一樹未成先有夢,滿山弟子共培根。
不知唐格與沙僧此番赴南海,能從觀音處借得幾卷古書,那泉下之物又究竟藏著什麼舊事,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