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唐格在鳳仙郡救了念祖,天色將明未明,田埂上薄霧如紗,雞鳴聲從遠處一聲遞一聲地傳來。那老農聞訊趕來,抱著小孫兒左看右看,老淚縱橫,又要給唐格磕頭。唐格扶住他,只道:“念祖落了水,受了寒,回去用生薑煎湯,兌些紅糖,熱熱地灌下去。歇兩日便好。”老農千恩萬謝,又拉著念唐,一同將念祖揹回了家。
沙僧望著那爺孫三人走得遠了,方對唐格道:“師父,咱們現在回濯垢泉嗎?”唐格抬頭望了望天色,東方已白,雲層裡透出幾縷淡金的光。他沉吟片刻,道:“先不回濯垢泉。繞道去一趟靈山。”
沙僧奇道:“師父,咱們剛離了靈山,又去做什麼?莫不是落了什麼物事在客房裡?”唐格道:“不是。我要去一個地方,了卻一樁心事。”沙僧見師父面色沉靜,便不再多問,只把降妖杖提了,跟在後面。
二人駕雲西去,約莫一個時辰,便又望見靈山寶剎,瑞氣千重,鐘聲悠遠。唐格這回不走山門,只從側峰落下,沿著一條青石小徑,直往藏經閣西南角而去。沙僧跟在後面,見路徑漸幽,松柏夾道,竹影婆娑,倒不像個寺廟,反似南海紫竹林的光景。
行不多時,一株菩提樹現於眼前。那樹足有七八圍粗,枝幹虯結,樹葉繁密,正值晨光斜照,滿樹葉片都像鍍了金邊,風一吹,颯颯輕響,無端讓人心頭一靜。
沙僧道:“原來師父說的,是這棵菩提樹。這不是您常來靜坐的地方麼?”唐格點頭,走到樹下。那樹下一張石凳,上面新鋪了一方青布墊子,針腳細密,平平整整。唐格看那墊子,道:“這墊子新換的,原來那張哪裡去了?”沙僧道:“莫不是阿難被貶後,迦葉尊者叫人換的?我前番聽知客僧閒話,說‘舊墊子坐了千年,該換新的了’。想來是這個理。”
唐格聞言,微微一笑。阿難被貶,如今已過許久,可這靈山的風,果然在慢慢變。他走到石凳前坐下,閉目調息。沙僧不敢打擾,便退到十步外,取出一卷經來默誦。四周極靜,只有風吹菩提葉的聲音,一聲一聲,像極了誰在遠處輕翻書頁。
唐格坐了片刻,心神漸定。這些時日,先有淨心法會,後有殺戒之辯,又遇鳳仙郡念祖之難,接著又聽了如來半句“泉下之物是我師兄”,再得彌勒、文殊、普賢一番肺腑,諸般頭緒交纏,竟如亂麻。此刻坐於菩提樹下,他故意什麼也不想,只把心放空,如這樹,如這風。
忽然,頭頂枝葉微微一搖。也不是大風,只像有隻無形的手,在樹冠上輕輕撥了一下。唐格閉著眼睛,卻分明感到有一片葉子離了枝頭,悠悠盪盪,打著旋兒飄下來,不偏不倚,正落在他攤開的右掌心裡。那葉片觸手微涼,帶著晨露。唐格睜眼,將那片菩提葉託到眼前。那葉子不大,色作深綠,葉脈清晰。就在那葉脈之間,竟天然生出一行極細極淡的字跡,如蟲蝕而成,又似水痕浸出:
“舊葉落盡新葉生。”
唐格凝神看著那行字,久久不語。沙僧見有異,忙走過來,探頭一看,也見了那字,脫口道:“師父!這葉子上怎麼有字?”唐格道:“我曾在菩提樹下得過多片葉子。這一片,是它自己落的。”沙僧道:“這莫不是佛祖顯靈?”唐格搖頭:“不一定是神通。我如今是大羅金仙,破戒之道又與這菩提樹有了某種共鳴。樹葉應道而落,葉脈自然成文,也算不得什麼。可若不是神通,這字又分明是在回答我這些天的疑惑。”他說著,將那片葉子小心收進袖中,與那幾片舊葉放在一處。
沙僧見他袖中似還藏著幾片,便問:“師父,你以前也收過菩提葉?”唐格道:“收過。一片是如來的賀禮,一片是寶光臨去前所贈。這一片,是第三片。”沙僧“啊”了一聲,道:“這可真個是奇緣。舊葉落盡新葉生——這說的,不就是靈山這場改革麼?阿難走了,舊葉子落了;殺戒改了,新葉子發了。師父,這菩提樹怕是在給你道賀。”唐格笑道:“你倒會說。那便當作道賀罷。”
沙僧來了興致,蹲在樹下,翻看地上還有沒有別的字葉。唐格道:“你莫翻。葉落如緣,可遇不可求。”沙僧忙收手,訕訕站起,又摸出那本簿子,提筆寫道:“師父從靈山帶回了一片菩提葉。上面寫著‘舊葉落盡新葉生’。我覺得這片葉子是靈山改革的最好象徵。”寫罷,自己唸了一遍,覺得甚滿意,便合上簿子。
此時日頭漸高,透過葉縫灑下,在唐格袈裟上投下斑駁光影。他站起身來,伸手在樹幹上輕輕拍了拍,道:“我該走了。若真有靈,便替我看著這地方。莫要讓舊葉復生,新葉不榮。”那樹似聽懂了一般,又落下一片小葉子,輕飄飄落在唐格腳邊。唐格一笑,不撿,只道:“夠了。再落,我袖子裡裝不下。”沙僧捂嘴偷笑。
二人沿原路返回,將至山門時,卻見迦葉從門內匆匆出來,懷中抱著一摞貝葉經卷。他見唐格與沙僧,先是一愣,隨即笑道:“唐長老,你不是回山了麼?怎地又折了回來?”唐格道:“無他,去了一趟菩提樹下。說來也是,這趟來,心中便安定了。”迦葉道:“那樹確有靈性。當年佛祖在樹下成道,枝葉總帶些異象。貧僧每日清晨都去掃葉,掃了二十餘年,從不曾見葉上有字。長老一來,便有了。可見樹也欺生。”他說著,哈哈一笑。唐格道:“尊者說笑了。這樹不欺生,只怕你掃得太勤,把緣分都掃走了。”迦葉一怔,隨即大笑:“好,那貧僧明日起,少掃幾回,興許也能得著幾片字葉,沾沾佛緣。”
沙僧在旁忍不住道:“尊者,你手裡這摞經卷,是什麼?”迦葉道:“這是改革會議後,我奉命整理的新戒條草稿,要分送各部院參詳。其中把你師父的‘四問’也編了進去,又加了觀音菩薩的三案。下回開會,便要定稿。你們回來得正好,要不要先看一眼?”說著遞過一卷。唐格接過,展開略看,點頭道:“編得清楚。只是四問的順序,我原說‘所護者誰,所殺者誰,所因者何,所願者何’,你這上面把‘所因’與‘所願’並作一條了。分開來,更好。因是起念,願是結果。念與果,都要審。”迦葉忙掏出一支炭筆,在那捲上改了,道:“長老心細,貧僧記下了。”沙僧也湊過來,就著唐格的手看了看,道:“師父,這上面還寫了‘以心為度,以法為欄’。這一句好。”唐格道:“正是。心為度,法為欄。有度有欄,方可行遠。”迦葉將卷子收好,便要告辭,道:“長老既要回山,我便不多留了。只是還有一句,貧僧須提醒:那淨心法會,因殺戒會議事忙,往後推了幾日。長老回山後,不妨再準備準備。法會之上,怕還有更難的題。”
唐格合十道:“多謝尊者提點。”迦葉匆匆去了。沙僧低聲道:“師父,這淨心法會,怕是要出大文章。”唐格道:“無妨。今日得了菩提葉,我心裡有底了。回山。”沙僧應了一聲,二人駕雲離了靈山,直望濯垢泉去。
回到山上,已是午後。山門處,鹿鳴正給石生補課,見唐格與沙僧落下,又驚又喜,大聲嚷道:“師父回來了!沙師兄也回來了!”霎時間,滿山弟子都湧了出來。靈兒跑在前頭,見唐格與沙僧安然無恙,方把一顆心放回肚裡。她走到沙僧跟前,道:“沙師兄,你走時我給的素餅,可吃了?”沙僧道:“吃了。很頂餓。”靈兒點點頭,又望唐格,道:“師父,山中的事,大師兄都告訴我們了。鳳仙郡念祖可救回來了?”唐格道:“救回來了。你怎知此事?”靈兒道:“大師兄說的。他叫我們莫怕,說那井裡的東西雖兇,但他早晚一棒子把它打成爛泥。”悟空從眾人後頭踱出來,道:“俺老孫說的,一字不假。”八戒跟在後面,啃著半根嫩黃瓜,道:“師父,你可算回來了。老豬這幾日,吃不下睡不著,就盼著你回來給我們做主。”沙僧道:“二師兄,你嘴上說著吃不下,手裡這是什麼?”八戒忙把黃瓜往袖子裡一塞,道:“這是聞味用的,沒吃!”
眾弟子鬨笑。唐格也不追究,只叫眾人散了,獨留下悟空、八戒、沙僧、靈兒。幾人進了後殿,唐格將靈山之行的前後大略說了,又取出那三片菩提葉,擺在案上。三片葉子,一片金字,一片無字,一片“舊葉落盡新葉生”。靈兒看得入神,輕聲道:“師父,這三片葉子,一片是賀,一片是禪,一片是答。”唐格道:“你倒會分。”靈兒道:“那這一片‘舊葉落盡新葉生’,是答你什麼呢?”唐格道:“答我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你們想想,這些年,我們破了多少舊規矩,又立了多少新規矩?車遲國三大仙從不服到贖罪,白麵狐狸從作惡到寫贖罪日誌,大鵬從桀驁不馴到願意每日抄經。這些,不都是舊葉落盡新葉生麼?”八戒道:“師父,你這一說,老豬倒想起來,前日那白鹿精捎信來,說它的鹿角今年沒掉。是不是也算新葉生了?”唐格道:“那是它抄名冊抄得勤,咒鬆了些。你莫要看著眼饞,也想去長一對角來掉。”八戒忙擺手:“不不不,老豬現在這模樣就挺好!”
眾人說笑一陣,唐格將菩提葉重新收好,神色又漸漸凝重起來。他道:“葉子的事說完了。現在說正事。彌勒菩薩提醒我,泉下那東西,抓念祖,點靈兒,都是為了逼我下去。它的目標不是逃出來,是我。我與它之間,早晚有一場。只是下去之前,我要先去一趟南海,找觀音借幾卷古書。那東西的來歷,我得先弄個明白。”悟空道:“師父,你若要借書,老孫陪你去。南海老龍王的鄰居,俺老孫熟。”唐格道:“你留在家中。泉眼如今只是暫時穩住,萬一再有異動,只有你能壓得住。我帶沙僧去就行。”悟空道:“又是帶沙師弟?師父,你最近總帶他。”唐格道:“你穩重時也有,可你一急,就掏棒子。沙僧不會。”悟空嘟囔:“老孫現在真不掏了。”八戒在旁邊偷笑,被悟空瞪了一眼,又憋了回去。
唐格對靈兒道:“我走之後,你不必時時守著那口泉。只每日早課時,把‘舊葉落盡新葉生’這七個字,給眾弟子講一講。告訴他們,這是靈山的菩提樹給道場的回信。誰講得最好,我回來有賞。”靈兒眼睛一亮,道:“靈兒一定講好。”唐格又對悟空道:“那口泉,你只看不戰。若見水面生青白之物,或聞有人聲喊你,先以天羅陣裹緊。等我回來。”悟空應了。
這一夜,唐格獨坐禪房,將三片菩提葉並排放在燈下。那金字葉是如來的,無字葉是寶光的,這一片字葉,卻像是靈山給他的回信。他看了許久,忽然輕聲自語:“舊葉落盡新葉生。你看見了麼?你也要學這樹,莫要總想回到舊枝上去。”窗外風動,竹影搖曳。那泉眼深處的嗡鳴,竟似應了他一聲,又像極輕極輕的笑,散入夜風之中,聽不真切了。
正是:三片葉承三界意,一燈夜照舊時因。南海借書臨行去,泉下波瀾已近人。
不知唐格赴南海借書,能得幾卷古籍,又載有何等秘辛,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