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白鹿精隨老仙翁入得山門，悟空也不多言，只將破戒天羅陣重又布起，令那小白鹿入陣試煉。那白鹿精生得通體雪白，角如珊瑚，一雙眼睛卻是不安分，入陣未及半炷香，便在第二重靈山禁制前失了心神，被金鎖壓得前蹄跪地。卻不想這白鹿精倔強，硬是用頭頂著那金鎖虛影，口吐人言：“我爺爺說了，入不得仙門，便回山中繼續修煉。可我想見大聖，聽大聖講鬧天宮的故事！”這一嗓子喊出來，滿山皆靜。悟空哈哈一笑，將陣收了，道：“這小子有骨氣。留下罷。”老仙翁喜得連連作揖。
此是兩年前舊事了。
光陰彈指，濯垢泉畔，松柏又添兩輪新綠。山門之內，師徒並眾弟子每日課業不輟，道場氣象已非昔日可比。這日清晨，日輪初上，照得泉眼金氣氤氳。早課方罷，眾弟子三三兩兩散在院內，或練吐納，或習拳腳，甚是熱鬧。
那小白鹿精如今也混在眾弟子中，化形為一個十三四歲模樣的白衣少年，名喚鹿鳴，正纏著八戒，央求道：“豬師兄，你且說說，那女兒國國王當真生得比嫦娥還美？”
八戒正啃著半截黃瓜，聞言差點噎著，咳了兩聲道：“你個小鹿精，莫要亂問。出家人不近女色，老豬哪裡知道？你該去問沙師弟，他那時負責牽馬，看得最清。”
沙僧正在旁邊給一株藥草鬆土，頭也不抬道：“二師兄，你那時在女兒國為何被吊在樹上一夜？可是自己告訴我的。”
八戒急得跳腳：“沙師弟！你莫要再翻舊賬！那、那是大師兄害我！”
鹿鳴聽得眼睛發亮，還待再問，忽聽背後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鹿鳴，你今日的早課可做完了？師父教你的那篇《多心經》抄了沒有？”
鹿鳴轉頭一看，忙站直了身子，規規矩矩道：“靈兒師姐，我、我抄了。只是有幾處不懂，正想問豬師兄……”
來者正是靈兒。八歲的靈兒，身量比兩年前高了不少，穿著鵝黃小衫，頭上束著兩條細辮，一雙眼睛清亮如泉，神情卻比年紀老成許多。她懷中抱著一疊竹簡，小臉上帶著幾分師姐的威嚴，道：“不懂該去問師父，或者問大師兄。問豬師兄，他只會給你講高老莊的故事。”
八戒不滿道：“靈兒，你這話不對。高老莊的故事怎麼了？那是老豬的光輝歲月。”
靈兒道：“豬師兄，師父說了，你每次講高老莊，都要把翠蘭小姐說成比嫦娥還美，教壞了新來的師弟師妹們。”
八戒還要爭辯，卻見靈兒已經轉身，走到花圃邊，去看那幾株新栽的靈植。八戒只得小聲嘟囔：“這小丫頭，越大越像師父了。”
那花圃原是百花仙子所設靈植課用的。今日不是百花仙子授課，但幾個新來的弟子被分派了活計，要照看圃中藥草。靈兒走去時，正見一個新來的小弟子蹲在花圃邊，手裡捏著一株剛被連根拔起的七星草，面色煞白，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旁邊幾個弟子也都慌了神，七嘴八舌：
“你怎地這般不小心？這可是百花仙子親手栽的！”
“完了完了，仙子若知道了，定要罰你抄經一百遍。”
“這株七星草可金貴了，要用來煉回春丹的！”
那小弟子不過八九歲年紀，本是從山下來投師的農家少年，名叫石生。他越聽越怕，手一抖，那連土帶泥的七星草差點又摔在地上。靈兒見狀，快步上前，蹲下身去，伸手輕輕接過那株草，端詳片刻，溫聲道：“沒關係。我幫你重新栽回去。”
石生抬頭，淚珠還掛在臉上，哽咽道：“靈、靈兒師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見它葉片上有露水，想幫它擦一擦，誰知一碰就……”
靈兒道：“七星草的根本就生得淺，便是百花仙子自己來，若不先澆透水，也會帶出來的。你莫哭，男兒有淚不輕彈。”
石生勉強收住淚，看靈兒小心翼翼地將那七星草放回坑中，又把土細細培上，澆了點泉水。靈兒做這些時，神情專注，不像八歲的孩童，倒似個侍弄花草多年的老圃。一時花圃內外靜了下來，連遠處幾個正在比劃拳腳的弟子也停下手，朝這邊張望。
靈兒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看著石生，又看看那株有些蔫的七星草，忽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沒關係。我以前在比丘國的鵝籠裡，也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師父告訴過我——被連根拔起的東西，換個地方也能活。”
此言一齣，四下悄然。那石生怔怔地望了靈兒半晌，忽然“哇”的一聲又哭了出來，這回卻是一邊哭一邊跪下去給靈兒磕頭。靈兒忙扶他起來，道：“你謝我做什麼，謝師父去。”
恰在此時，唐格自殿中走出，將適才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他緩步走到花圃邊，目光在那株重新栽好的七星草上停了一停，又轉向眾弟子，臉上神情平和，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喧譁的威儀。眾弟子忙垂手站好，齊聲道：“師父。”
唐格點了點頭，走到靈兒面前。靈兒仰頭喚了聲：“師父。”唐格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然後轉過身，對在場所有弟子，聲音清朗地說了一句：
“靈兒可以做助教了。不是修為夠了——是心夠了。”
滿院皆驚。須臾，掌聲與歡呼並起。幾個年幼的弟子更是圍上去，拉著靈兒的袖子，口稱“靈兒師姐以後多教我們”。八戒在旁樂道：“好！好！老豬早說靈兒有天分。師父，往後早課是不是能讓她替我帶一陣？老豬好去補個回籠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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