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唐格執意要走正門，那金身羅漢不敢強拗，只得側身引路。一行人繞過後山，沿石階盤曲而上，不多時便到了大雷音寺正門。但見：
寶剎凌雲，金階映日。千層瑞氣籠丹闕，萬道祥光護紫扉。鐘聲隱隱傳三界，梵唱悠悠動九霄。
早有知客僧報入寺內。迦葉、阿難二人迎將出來，見唐格果然從正門入，面上都閃過一絲尷尬。阿難低聲道：“長老，怎地不走知客亭？首座那裡，怕是……”唐格笑道：“貧僧是來議戒，不是來領罰的。若靈山覺得我該先受一番羞辱，那這殺戒之議，不如到濯垢泉去開。”
阿難忙道：“不敢不敢。長老請。”便與迦葉一左一右，將唐格並沙僧引進側殿。
這側殿雖不如大雄寶殿恢弘，卻也莊嚴。殿中已設兩排蒲團，上首空著一個主位，左右各列七八個座。此時殿內已坐著十幾位僧者。唐格目光掃過，認得迦葉、彌勒、觀音、文殊、普賢。其餘幾位，皆是白眉垂肩、面如枯木的老僧，想來便是迦葉口中所說的保守派長老。那幾位老僧見唐格進來，有的合十，有的只作不見，其中一個額有黑痣的老僧，更是把眼一閉，口中低誦佛號，聲音又急又重，倒像在唸鎮壓邪魔的咒兒。
唐格也不惱，含笑入座。沙僧在他身後半步，取出一本糙紙簿子，一支禿筆，盤膝坐下，真個是眼觀鼻、鼻觀心，只待記錄。
迦葉輕咳一聲，起身道：“各位尊者、長老，今日之會，乃戒律改革委員會第二次會議。所議者，殺戒之重新定義。請破戒聖佛先開示。”
唐格整了整袈裟，環顧四周，開口第一句，聲音不大，卻如石子入潭，讓整個會場霎時死寂：
“貧僧以為——殺戒的初心，不是‘不殺’，是‘不濫殺’。”
此言一齣，滿殿無聲。沙僧筆尖一頓，抬頭望了師父一眼，又低頭疾書。那額有黑痣的老僧猛地睜開眼，白眉掀動，怒道：“荒謬！戒律有云‘不殺生’，三字而已！何來‘濫殺’‘不濫殺’之分？你這般說，便是在戒律上鑿洞！”
唐格看向他，神色平和：“敢問長老法號？”
那老僧道：“老衲圓悟，奉戒律堂首座之命，來聽聖佛高見。”
唐格道：“圓悟長老，你既說戒律只有‘不殺’二字，那貧僧請問，當年佛祖在雪山修行，見一母虎餓極，欲食二虎崽。佛祖割肉喂鷹，捨身飼虎。這公案，長老可曾聽過？”
圓悟道：“自然聽過。那是佛陀慈悲，舍自身血肉，非殺生也。”
唐格道：“好。長老既說‘非殺生也’，那貧僧再問：若佛祖當時不割肉，母虎餓死，二虎崽亦不能活。三命俱喪。那時佛祖若袖手而去，算不算破殺戒？”
圓悟眉頭一皺，道：“袖手而去，非殺也，乃眾生因果……”
唐格不待他說完，介面道：“長老，母虎餓極，是它業力。二虎崽何辜？眼睜睜看著三命俱喪而不救，卻道一句‘因果’便心安，這算慈悲，還是見死不救？”
圓悟嘴唇動了動，卻沒接上話。殿內幾位保守派長老彼此交換眼色，皆露凝重。觀音在旁，眉目低垂，嘴角卻幾不可察地揚了揚。彌勒笑呵呵地撫著肚皮，忽地插了一句：“唐長老的意思是——殺戒的衡量標準，不在於‘殺沒殺’，在於‘為什麼殺’。”
唐格朝彌勒合十：“正是此理。殺戒非死板一‘不殺’。若為護他命而斷惡命，為救將死而傷兇物，此非殺生，乃護生。若為口腹之慾、私怨嗔心、好鬥爭勝而殺，則不待傷命，起念便已犯戒。”
圓悟面上黑痣抽動，沉聲道：“聖佛此言，豈不是說，只要冠以‘護生’之名，殺誰皆可？如此，戒律如窗紙，一捅便破！”
唐格搖頭：“非也。殺心若起，先看所護者誰，所殺者誰，所因者何，所願者何。這四問，便是新殺戒的秤。若有半毫不正，便是濫殺。濫殺者，即犯殺戒。故新戒不是放開殺戒，是比舊戒更嚴——舊戒只束手腳，新戒還束心念。”
圓悟道：“老衲活了千三百歲，從未聽過這般論調。你這‘四問’，出自何經何典？”
唐格道：“出自《大藏經》中《佛說戒香經》，中有云：‘不惱眾生，不害眾生，不令眾生怖畏。’若長老只認‘不殺生’三字，那這三句，又作何解？若見眾生將被害而不施救，使其怖畏，算不算惱？算不算害？”
圓悟一時語塞。文殊微笑道：“圓悟長老，唐長老所言，正是把戒律與慈悲合而觀之。戒為體，慈悲為用。若只守‘不殺’之相，卻失了慈悲之本，反成執戒障道。”
圓悟還待爭辯，另一位白眉長老卻忽然開口，聲音蒼老而平靜：“老衲等聽明白了。聖佛所主張者，是以‘心’定‘殺’。但老衲有一問：世間修行者，心念未通，難免自欺。他殺生時，自認是護生；他食肉時，自認是超脫。若沒了‘不殺’這鐵門檻，佛門中豈不人人都是‘破戒聖佛’？”
這話說得極重。殿中又是一靜。沙僧握筆的手緊了一緊，偷看師父。唐格卻不動怒，只緩緩道：“長老所慮，是修行者以理飾非。故新戒不可只憑自覺，須有共議共察。便如貧僧今日來此，不是自己說破戒便破戒，是請諸位共議，看這戒怎麼改、怎麼守。將來若有人自稱護生而殺，便由戒律堂審其四問，查其心跡，三界共鑑。若有私心，嚴懲不貸。如此，不比利劍一斬了事更穩妥？”
那白眉長老默然半晌，緩緩點頭：“老衲並無他言了。”
圓悟卻仍不甘，道：“老衲還是覺得，這‘不濫殺’三字，聽著便如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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