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唐格聽如來一句“那東西原是我師兄”，心頭大震，面上卻不露分毫，只道：“世尊莫非說笑？”如來緩緩點頭，將手中貝葉經擱在案上，道：“此事說來話長。眼下且不細論。你只記著，殺戒之議，非是俗務。你若能把殺戒議得明白，泉下那人，或許也能明白。若不議，他也會以他的法子，來找你論。”
唐格道：“他當年是因殺戒被鎮？”
如來道：“非也。他是想證殺生亦菩提，結果墜了魔道。你今日說‘不濫殺’，與他所執，只差一步。這一步，便是你與我不同的地方。”
說罷，如來袖袍一揮：“且去罷。你的沙僧徒兒還在殿外等著。”唐格會意，不再多問，合十退出。
方出後堂，沙僧便迎上來，低聲道：“師父，迦葉尊者在外頭尋你，說會議還散不得。幾位長老又回來，要接著論那四問的事。”唐格道：“論便論。我正想看看，他們還能問出些什麼來。”便整衣重回側殿。
果然，殿中蒲團上又坐了滿滿一圈。圓悟和那白眉長老俱在，另有幾位年邁僧人，面色沉沉，顯是聽聞如來回話不得，又折了回來。見唐格入殿，圓悟搶先開口：“聖佛，你方才說殺戒當以心量之。可老衲等左思右想，還有一樁不明，如鯁在喉，不得不問。”
唐格回座，含笑道：“長老請說。”
圓悟旁邊一位瘦高長老站起身來，此人法號圓真，聲音尖細，道：“就算殺戒的初心是‘不濫殺’，那由誰來界定什麼算濫殺？唐長老一路取經殺了多少妖怪？每一隻都是濫殺嗎？若由你自家說，自然件件都不算。可若由旁人來看，怕未必盡然。”
他這番話，既含譏諷，又帶質問，殿中目光齊刷刷落在唐格身上。沙僧握筆的手一緊，抬頭望向師父。迦葉張口欲言，卻被觀音輕輕搖頭止住。
唐格正要回答，卻見觀音已緩緩站起身來。她今日身披月白袈裟，手捧琉璃淨瓶，面容素淨，頭上瓔珞微微顫動。她走到殿中，先向眾僧合十一禮，方道：
“由誰界定？由殺者自己的本心界定。”
她的聲音不大，卻如琉璃擊罄，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送入眾人耳中。滿殿僧眾一時屏息。觀音環顧一遭，繼續道：
“唐長老一路破殺戒，每一樁每一件，皆有明明白白的因由。貧僧今日便說三樁，與諸位共參。第一樁，虎先鋒。那虎先鋒先要殺他，他反擊致死。這是自保。若不反擊，死的是他。此殺，出於護己。”
她頓了頓，道：“第二樁，犀牛精。那三隻犀牛精，以人脂煉油，害死無數人命。唐長老將其拿住，審問清楚後當眾處決。這是執刑。若不處決，往後仿效者無數。此殺，出於護世。”
殿中愈發安靜，連圓悟都屏住了呼吸。
觀音又道：“第三樁，寶光如來。那寶光受人所惑，要殺他全團。唐長老將其擊敗，本可一杖了結。可他沒有。他親手為寶光安葬，又為其誦經七日。為何不殺？因為殺已止，仇已解，再殺便成濫。此不殺，亦是護心。”
她說完，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唐格身上。那一眼，像紫竹林裡穿過竹葉的月光，涼涼的，又溫溫的。有支援，有驕傲，還有一絲極淡極不易察覺的柔情。殿中卻無人留意，只聽得觀音緩聲道：
“三件事，同一條殺戒，三種收場。若用舊戒一刀切——虎先鋒該死，犀牛精也該死，寶光最該死。但唐長老沒有殺寶光。為什麼？因為殺戒的真正尺度，不是‘該不該殺’，是‘殺了之後，你能不能面對自己’。”
滿場沉默。那沉默彷彿有了重量，壓在每一尊佛、每一尊菩薩、每一位長老的袈裟上。圓真張了張口，終究沒有出聲。圓悟撥動佛珠的手指僵在半空，半晌才緩緩放下。
唐格起身，合十道：“多謝菩薩為貧僧作證。其實這三樁舊事，貧僧本不打算重提。可菩薩既已點明，貧僧只補一句：貧僧也曾有殺錯之時。若一日錯殺，便用一日償還。殺戒不滅人，滅的是那個‘輕賤殺心’的念。”
彌勒拍著肚皮笑道：“好！這一句補得好。殺戒不滅人，滅的是輕賤殺心之念。老僧以為，這便可作新戒的註腳。諸位以為如何？”
那白眉長老默然片刻，道：“老衲收回先前‘放水’之說。是貧僧淺了。”
圓悟也只得道：“老衲……並無異議。只是此議重大，還請回去細思。”
迦葉趁機宣佈散會。眾僧起身，三三兩兩而去，有人走時還不住回頭，似在消化方才那番對辯。沙僧合上簿子，長長舒了口氣，抬頭對唐格道：“師父，今天這一場，比咱們當年過火雲洞還驚險。”
唐格笑道：“火雲洞只燒人，不燒心。今日這一場，燒的是執。”
沙僧低聲道：“菩薩替你說話時，那幾位長老，眼睛都直了。我記了一筆：‘觀音大士引三案為證，力主殺戒以心為度。圓悟、圓真皆不能對。’”
唐格道：“你記得好。可還有一句更重要的，也替我記下——觀音菩薩說，殺了之後，能不能面對自己。這一句，才是新殺戒的骨。”
沙僧忙又添在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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