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唐格對念唐道：“你帶路。念祖丟不了。”念唐抹了把淚，重重點頭。沙僧卻輕輕扯了扯唐格衣袖，低聲道：“師父，後面有兩道氣息跟著，極輕，像菩薩位。要不要先打發了？”
唐格微微一笑，並不回頭，只道：“不必。他們既要跟，便不會在靈山說話。你且與念唐到前面樹下等我片刻。”沙僧會意，拉著念唐往前走了百餘步，在一株老槐下坐了。念唐不放心，回頭望了又望，被沙僧按著腦袋轉了回去。
待二人走遠，唐格方轉過身來，對那溪對岸一叢修竹朗聲道：“兩位菩薩，既跟了半路，何必還藏？這荒郊野嶺，沒有戒律院的人來記你們站沒站錯隊。”
竹影微動，文殊、普賢先後現出身來。文殊身如青松，面容清瘦；普賢白麵慈眉，手結法印。二人相視一眼，雙掌合十，飄然過溪，落在唐格面前。
文殊先開口，聲音壓得低：“唐長老，貧僧與普賢尊者並非鬼祟之輩。實是靈山之中，耳目太多。有些話在藏經閣西南的菩提樹下說不成，只好跟你走到這裡。冒昧了。”
唐格道：“菩薩多慮。這山溪野路，只有流水聽聲。有什麼話，儘可直說。”
文殊嘆道：“貧僧在會議上沒有發言。不是反對，是不便公開表態。你可知，貧僧的坐騎青獅，當年在烏雞國與獅駝嶺皆曾為妖；普賢尊者的白象，也曾在獅駝嶺助那大鵬作惡。若我二人在會上公開支援殺戒改革，只怕立刻有人要說：‘你們自然想改，為的是給自家坐騎脫罪。’那便是挾私報復之嫌。不僅幫不了你，反把這一場正經論辯給攪渾了。”
唐格道：“我懂。有些援手，不在明處。兩位菩薩今日肯來，比在會上說十句還頂用。”
普賢道：“慚愧。我與文殊尊者坐騎為妖，是我二人管束不嚴。取經路上，幸得長老與眾位高徒手下留情，不曾傷了它們性命。它們被收回後，靈山裡有好長一段日子，戒律院都拿它們做由頭，剋扣供奉，還說要重罰。直到阿難被貶，這事才慢慢淡了。近來青獅白象的處境，好了許多。”
文殊介面：“它們兩個，如今奉命於後山掃塔，每日早晚聽經，不敢再闖禍。前些日子，青獅忽然跑來找我，悶了半晌，說了一句話。”唐格道：“什麼話？”文殊道：“它說：‘幫我們向唐長老帶一句——謝謝當年沒打死我們。’白象也說，若不是長老，它們早成了金箍棒下兩攤肉泥。這話，貧僧今日帶到了。”
唐格聞言，眼前似又浮現出獅駝嶺上那些妖怪猙獰可怖、卻又各有來路的模樣。他沉默了一瞬，道：“青獅白象當年攔路，也是被人放下去的。它們本身不是惡妖。惡的是放它們下去的人，和給它們作惡土壤的那套老規矩。你有空可對它們說，不必謝我。我只做了一件本分事：知道它們背後有主，便給它們留了一條回頭的路。”
文殊與普賢對視一眼，面上皆有動容。文殊道：“長老這番話，若讓靈山那些老僧聽見，怕是又要參你一本。但貧僧聽著，卻是字字在理。”
普賢忽地肅然道：“所以貧僧以為——戒律改革的下一個議題，應該是‘坐騎與妖的界定’。長老且細想，靈山有多少坐騎、多少靈寵、多少守山的精怪，被人為放下去當妖怪？青獅白象是一例，那金翅大鵬更是明證。若不說清‘坐騎犯事，主人該不該擔責’，將來還有千千萬萬個青獅白象下界。佛門護短一日，妖禍便深一日。這不是戲言。”
文殊也道：“這個議題，比殺戒更難。因為它打的不只是戒律，是靈山‘主僕’二字。”他說到此處，聲音更低：“長老現在動了殺戒，已算破了冰。下面再動主僕之戒，怕是連佛祖都要坐不住。貧僧今日與你透個底——靈山八百羅漢中，至少三成坐騎，曾假借‘下界為妖’之名，替主人辦些見不得光的事。若真查起來，半個靈山都要炸鍋。”
沙僧雖在遠處，卻一直豎著耳朵，聽得“半個靈山都要炸鍋”一句，忍不住把簿子又摸了出來，記了幾個字。念唐見他寫字，低聲問：“沙僧師父，你記什麼？”沙僧道：“記著，防忘了。”念唐道：“可是記我弟弟的事？”沙僧道：“都記。該記的都記。”
這邊，唐格聽完文殊、普賢之言，沉吟片刻，道：“這議題我記下了。只是眼下我不能留在靈山。鳳仙郡出了事，一個小童被井中伸出的青白之手拖了去。井底還浮出一塊木牌，寫‘金蟬子，舊債未清，先收一子’。”
文殊聞言，眉頭一皺：“青白之手？井中浮牌？那便不是尋常邪祟了。鳳仙郡離濯垢泉頗遠，可那片地底有九曲暗河，與濯垢泉的靈脈隱隱相通。那井，十有八九通了暗河。暗河裡的東西，要麼是泉下那位的分身，要麼是它引來的業煞。”
普賢道：“若真是泉下那位的分身，怕是以貧僧之力，也未必能降。唐長老此去，須得速戰速決，莫讓它藉著井水擴散。井屬水德，最易藏魂。若讓它借水遁入暗河，再找便難了。”
唐格點頭：“正是此理。所以我等不先回濯垢泉，先去鳳仙郡那口井。”
文殊道：“貧僧與普賢尊者不能久留。但若井中真是泉下那位的分身，有一物或許幫得上。”說著從袖中取出一片薄薄的貝葉，遞與唐格：“此葉乃靈山七葉樹所出，燃之可照見水中陰物。貧僧隨身多年，今日送與長老。鳳仙郡井底若有陰煞，燃此葉探之，便知虛實。”
唐格接過，合十道：“多謝。兩位菩薩今日這番話，比這貝葉更值錢。”文殊與普賢齊齊還禮：“長老保重。他日若議‘坐騎與妖’，貧僧必不再沉默。”說罷，二人足下蓮花綻開，悄然去了。
唐格回身走到老槐下。沙僧迎上道：“師父，兩位菩薩可是給了什麼法寶？”唐格道：“貝葉一枚，可照水中陰物。你且收好。”沙僧接過，小心藏在貼身處。念唐急道：“師父，我弟弟……”唐格道：“帶路。路上慢慢說。你阿爺可還在村中？”
念唐道：“都在。村裡人如今不敢近那口井，說井裡有鬼手。有幾個膽大的，拿石頭把井口蓋了，還貼了符。我阿爺日日坐在井邊，誰勸也不走。”說著又紅了眼眶。唐格拍拍他肩：“你阿爺做得對。人丟了，得在最近的地方守著。這念祖的魂要回來，也得先認他阿爺。”念唐使勁點頭。
三人遂不再耽擱，駕雲望鳳仙郡而去。行不多時，已入鳳仙郡地界。天色漸漸暗下，晚霞如血，染紅半邊西天。遠遠望去，那村子靜得詭異，不僅人聲不聞，連雞鳴犬吠也無。唐格按下雲頭，剛落在村口，便覺腳底一寒，似有一股溼冷之氣自地底直透湧泉。他低頭看時，只見村道石板縫中，竟有水珠不斷滲出，在暮色裡泛著幽幽青光。
念唐臉色發白：“師父，這水……以前沒有的。這幾日，村裡路上總冒水，怎麼擦也擦不幹。”沙僧蹲下細看，道：“師父，這水裡帶著腥氣，像陰河裡的東西滲上來了。”唐格不言語，只從袖中取出文殊所贈貝葉，輕輕一抖。那貝葉“啪”地燃起，化作一團幽藍火苗，懸於掌心，照得方寸之地通明。火光一照，那路面積水竟像活物一般，“噝”地一聲往石縫裡縮了回去，只留下一道道溼痕。
唐格道：“果然。這東西怕光。念唐，那口井在何處？”念唐往前一指：“村東頭老槐樹旁邊，離這兒三百步。”唐格託著那貝葉之火，當先而行。沙僧緊握降妖杖，護著念唐跟在後面。越往東走，路面水漬越多，到後來，那水竟漫過了鞋面，涼得刺骨。那老槐樹早已枯死，枝椏如鬼爪般伸向暮空。槐下一口青石井，被幾塊磨盤石壓著，石上貼的符紙溼了大半，字跡都洇糊了。
唐格剛走近，那井中忽地傳出一陣“咯咯”的響聲，像有什麼東西在井底笑，又像石頭在水裡滾。緊接著，壓在井口的一塊磨盤石毫無徵兆地滑開，露出黑沉沉的井口。井口裡，水聲汩汩，水面離井沿不過一尺，正“咕嘟咕嘟”地往上冒。那水色青黑，隱隱照出一個人形。那人形極小，縮在水裡，臉朝下，只露出半截後腦勺。
念唐一眼望見，失聲叫道：“念祖！”便要撲過去。沙僧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攔腰抱住。唐格跨前一步，將那貝葉之火往井口一照。那青黑水面被藍光一逼，立時下沉數尺，那水中人形也像被燙了一般，猛一翻身，露出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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