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696章 老僧的超度(1)

作者:楊仕海·4天前

卻說如來批了“準,速辦”三字,那訊息如長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間傳遍三界。第二日,地藏便遣判官送來一紙公函,請唐格於三日之後,赴戒律地獄,為老僧難消一案作證。那公函後頭又附著一行小字:“陳情通道已設,十殿閻君會審,請長老務必來。若不得空,此案或可延後。然難消老僧不肯再等,已經在獄中面壁三日,只喝水,不進食。”

沙僧將公函念與眾人聽。八戒在旁道:“這老和尚,到了陰間還鬧絕食。他是個鬼,吃不吃東西又有何用?”沙僧道:“二師兄,他這是心志。他要用不進食來表明,他等的不是超度,是說法。”八戒道:“那還不一樣?說法能當飯吃?”悟空道:“呆子,你除了吃還知道什麼?那老和尚在等師父去替他說話。你當都像你,餓了就啃饅頭。”八戒道:“老豬也啃仙桃。”悟空作勢要打,八戒忙躲到沙僧身後。

唐格這日正在後山與牛魔王演練陣中排程,聞訊回來,看了公函,只道:“去。自然要去。沙僧,你把那六章方案再抄一份帶上。也許審到中間,還要查條陳。”沙僧應下。靈兒也來問:“師父,這次下地獄,能帶我嗎?”唐格道:“你還小,陽壽未滿,入陰司不吉。況且這次不是看熱鬧,是去作證。”靈兒道:“我不是看熱鬧。我想見見那位老和尚,給他畫張像。”唐格奇道:“你還會畫像?”靈兒道:“我近日在學。百花仙子說我描花樣子描得好,讓我也試試描人。那位老和尚的故事,我聽了三遍,總覺得該有人記下他的樣子。”唐格道:“你畫不了他。他的樣子不在臉上,在骨裡。不過你有此心,很好。等我回來,細細說與你聽,你再畫。”靈兒只得作罷。

三日之期,轉眼便至。這日清晨,唐格依舊將肉身留在銀杏樹下,由杏仙與國王護法。悟空、八戒、沙僧這回無論如何要跟去。唐格道:“只帶沙僧,你二人守山。”悟空道:“師父,地獄不比別處。地藏雖在,十殿閻君不是吃素的。萬一他們對你不利,老孫不在,你連個幫手都沒有。”唐格道:“我是去作證,不是去打架。再說,地藏親自主持,誰敢對我不利。你留在家裡,我更安心。”牛魔王也在旁道:“大聖,有我在山中助你,你便陪長老去一趟。這陣有我老牛和黑熊他們看著,出不了事。”悟空想了想,道:“也罷。老孫便隨師父走一遭。若有哪個閻君敢拍桌子,我先拍他的案。”唐格道:“你去了,只站我身後,莫說話。”悟空道:“老孫站你身後,那就是不說話,也嚇得他們腿軟。”沙僧道:“大師兄,你這不是去作證,是去當門神。”悟空哼道:“門神也好,起碼鎮得住。”

於是唐格、悟空、沙僧三人,由地藏遣來的引路童子領著,入了冥府。那童子手持黑幡,一路過鬼門關、黃泉路、奈何橋,直入戒律地獄。這一回,唐格再看那壁上舊戒文,已見有些字跡淡了,有幾處用金粉標了“新戒已釋”的小字。那洞窟中央,已騰出一片平整地,擺了一張長案,五把交椅。十殿閻君到了五位,其餘五位不在,便由判官代坐。地藏居上首,旁邊特設一席,請唐格坐了。悟空果然不坐,只往唐格身後一站,金箍棒往地上一頓,那五個閻君中,倒有四個眼皮跳了跳。

地藏道:“今日複審比丘難消破盜戒一案。依新規,請唐長老作證。長老請講。”

唐格起身,先向地藏及眾閻君合十一禮,方道:“難消比丘,本是南贍部洲雞鳴山法華寺的監庫僧,掌糧倉鑰匙一十八載。那一年,當地大旱,自春至秋,滴雨未落。田裡顆粒無收,山間樹皮都被饑民剝盡。離寺三十里,日日有人餓死。難消向方丈請求開倉放糧。方丈道:‘寺中糧米,是供佛的,不能給凡人。餓死幾個,是他們的業。’難消又求了三日,願意拿出自己二十年積蓄,折算糧價,只求先把糧散出去。方丈不允,只叫他緊守倉門,不得有失。”

唐格說到此處,聲音微沉:“難消守倉三日。他站在倉門口,看見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從山門口爬進來,爬到殿前,磕頭求一口米湯。那婦人還沒磕完第三個頭,孩子就斷了氣。難消把門一鎖,先抱那孩子,再拉那婦人。婦人只問一句:‘師父,這廟裡,可有半碗冷粥?’”

堂上靜極。那五位閻君原本都板著臉,此刻也不由得動容。地藏低聲道:“後來如何?”唐格道:“後來難消把婦人扶到廚下,自己回到倉前,將他掌管的鑰匙插進鎖孔。他開倉放糧,先煮粥,再散米。一日一夜,散盡大半個糧倉。山下的饑民得了糧,活下數百口。他自己分毫未取,只舀了一碗最稀的粥。方丈聞報,帶人趕到,當場收了他的鑰匙,又請官府來拿人。官府以‘監守自盜’定他罪,寺中更以破盜戒將他除名。難消不回山中,只走到大雄寶殿,對著佛像磕了三個頭,說:‘佛若有靈,該知我糧去了何處。佛若無靈,這寺也不值得我留。’他出了山門,走到救過的那批饑民中間,卻沒說一句自己受了什麼。當夜,他就在那饑民暫住的破廟中坐化而去。”

唐格講完,並未加一句評語,只朝地藏道:“貧僧作證已畢。”

那洞窟中,有數名旁聽的判官低下了頭。地藏抬頭看向鐵欄後。那老僧難消被兩個鬼差扶著,走到堂前。他依舊枯瘦如柴,背上那三百年的陰寒似已壓彎了他的脊背。地藏道:“難消,你可有話?”老僧抬頭,看了看唐格,又看了看地藏,緩緩道:“沒有。貧僧還是那句話——不後悔。”

地藏道:“你可知,若翻案不成,你還要回去繼續受刑?”老僧道:“知道。”地藏道:“那你為何不後悔?”老僧道:“那幾百條命,換了貧僧一個下地獄。這買賣,值。”

堂上又靜。悟空在唐格身後,難得沒有出聲。沙僧筆尖在簿上飛快,把老僧的話原樣記下。地藏沉默良久,緩緩舉起了那柄紫檀小槌。那槌懸在半空,似有千斤。

“難消比丘盜戒一案,舊判不成立。所取糧米,皆用於救濟饑民,非為私利。其行非盜,是護生。其心非貪,是慈悲。依新戒條例,亡魂即刻超度。”

落槌聲落,如鐘磬相擊。那鐵欄“嘩啦”一聲開了。老僧卻沒有立刻跨出。他站在原地,任那陰風裹著三百年積塵,從他腳邊打著旋兒散開。漸漸地,他身上亮起一層極淡極暖的金光。那光從胸口透出,一點一點,向四肢蔓延。他的身形,也在這光裡慢慢變淡,像一捧雪,被春陽溫柔地化開。

臨消失前,老僧忽然轉過身,面朝唐格,合十道:“唐長老——謝謝。不是因為貧僧自由了。是因為終於有人替貧僧說了一句公道話。”

唐格也合十,卻只輕輕說了一句:“那不是公道話。那是本來就該說的話。”老僧笑了笑,那笑容極淺,像他救過的那些饑民,臨終前最後一刻的安心。而後,金光一盛,人已散了。

沙僧把最後兩句對話記下,又合上簿子。那戒律地獄中,三千六百餘亡魂,似都感覺到了什麼。先是一個小沙彌跪了下去,接著兩個比丘尼掩面而泣,再後來,滿獄的亡魂都朝著那金光消散處合十禮拜。哭聲、經聲、鎖鏈聲混在一處,竟不覺得亂,反像一場遲了三百年的安魂。

唐格沒有多留。他朝地藏一禮,道:“此案已了。貧僧山中還有事,便先回。”地藏道:“長老請。這第一案結了,後面還有三千六百餘案。貧僧會按此例,一件一件來。你放心。”唐格道:“若有那拿不準的,便叫人送來濯垢泉。我雖不能件件親至,但能看的,絕不袖手。”地藏合十:“善。”

三人出了地府。一路上,悟空在前,走得極快,卻一句話不說。沙僧幾次想開口,又咽了回去。直到回了濯垢泉,悟空才忽然道:“師父,我今日才覺得,你那破戒之道,真能救魂。”唐格道:“能救一個是一個。救不完的,就把門開著,等他們自己走。”悟空點頭,把金箍棒收回耳中,道:“那老和尚最後那一笑,像極了菩提葉從樹上掉下來。葉子落了,不是死,是回家。”唐格道:“你能說出這話,今日也沒白去。”

三人進了山門,眾弟子圍上來問。唐格只道:“審完了,超度了。”靈兒踮著腳遞上一幅畫,道:“師父,我畫的。你不在時,我照著自己想的畫了。”唐格展開,那是一幅極簡單的炭筆小畫:一間破舊的佛殿前,一個瘦小的老僧揹著一個米袋,走向遠處一群瘦弱的人。那老僧的腳邊,還畫著幾片被風吹起的葉子。唐格看罷,道:“畫得不像他。但意思對了。”靈兒道:“我下次會畫得更好。”唐格把畫遞給沙僧,道:“收進經藏裡。以後若有人問起地獄翻案第一人,就拿這畫給他看。”沙僧接了,道:“師父,這畫叫個什麼名?”唐格想了一瞬,道:“就叫《舊葉新芽圖》。”

夜深了,泉眼裡又響起水聲,輕而綿長,像有誰在極深極深的地方,終於翻了個身,睡去了。山門外,那株菩提苗又高了一寸。大鵬鳥的影子伏在對面上山,今夜沒有動,像一尊守夜的舊像,也像這山中所有苦難與救贖的沉默見證。

正是:地獄翻塵案,人間記舊形。一圖傳後世,新葉又青青。

不知那泉下之物會在何時真正出得封印,與唐格當面清算,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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