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破解僧》第697章 地藏的謝意(1)

作者:楊仕海·10天前

卻說唐格將靈兒那幅《舊葉新芽圖》叫沙僧收進經藏,又對眾弟子道:“都散了吧。今日之事,你們記在心裡。莫要去問那老僧去了哪裡。超度不是沒了,是換個地方,重新來過。”眾弟子合十退下,只有靈兒還站在廊下,望著那畫兒被沙僧抱走的方向,半晌才轉身回了小院。

夜色漸深。濯垢泉上,月光如水,將那眼溫泉照得銀光粼粼。唐格獨自走到銀杏樹下,卻見地藏早已在樹下石凳上坐著了。他不知何時來的,身邊只少了一直跟隨的諦聽。那神獸此刻正趴在溫泉邊,半個身子浸在淺水裡,兩眼半闔,鼾聲輕而勻,顯是泡得舒服,竟睡著了。那泉水溫溫地漫過它前蹄,連尾巴尖都軟軟地垂著,像一段隨波輕晃的枯藤。

唐格走過去,輕聲道:“諦聽倒是會尋地方。這泉,乃是濯垢泉的根,它倒當成自家浴池了。”地藏道:“這畜生在地府中鎮日聽鬼哭,難得覓得一處清淨水。便由它去。只怕明日要費好大力氣才叫得醒。”唐格在石凳另一頭坐下,二人之間,隔著幾片從銀杏樹上落下的黃葉。那葉子落在石上,輕得沒有聲音。

夜風徐來,吹得銀杏樹沙沙響。地藏道:“唐長老,貧僧在地獄中度化了無數劫的亡魂,從不覺得累。有些亡魂執念重,貧僧便陪他磨,磨到他想通。有些亡魂懵懵懂懂,貧僧便給他提燈,送到輪迴路口。這樣過了許多年,貧僧都不曾疲倦過。”他頓了頓,聲音極輕:“可今日是第一次——貧僧在超度亡魂時,感到的不是疲憊,是欣慰。”

唐格側過頭,看地藏。月光下,這位鎮守地獄無數劫的菩薩,面容清癯,眼角卻有了一絲極淡極暖的笑意。地藏又道:“那戒律地獄中的亡魂,許多人罪業並不重。他們不過是在某一個時刻,不忍他人受苦,於是伸了手。可那舊規矩,不容他們伸手。貧僧一直知道這一點。但貧僧一個人,改不了規則。規則不是地獄訂的,是靈山。靈山不改,地府便不敢動。可這僵局,被你破了。”

唐格合十道:“貧僧只是做了破戒之道該做的事。菩薩在地獄中度化亡魂無數劫,不嗔不怨,那才是真正的慈悲。”地藏搖頭:“慈悲若無規則作底,便是泥上的塔,水裡的經。貧僧度得了一個,度不了三千六。可你改了規則,那三千六百餘亡魂,便都有了出口。這比貧僧一千劫的講經,都來得快。”

他說到這裡,竟站起身來,朝唐格認認真真地合十一禮,道:“貧僧替地獄中所有因破戒而墮落的亡魂——謝謝唐長老。”

唐格也忙起身還禮,道:“菩薩言重。貧僧當不起。”地藏道:“你當得起。靈山那一記落槌,是我聽過的佛法裡,最響的一聲。你與如來說‘準,速辦’,那三字,頂得上三藏真經。”唐格道:“那三字是如來說的。我可不敢搶。”地藏道:“沒有你的方案,他連那三字也無處下筆。”二人相視片刻,都微微一笑,又坐了下來。

這時,溫泉邊傳來“咕嚕”一聲極響的水泡。二人看去,卻是諦聽在夢中翻了個身,將半邊臉埋進水裡,又覺得不妥,把頭抬起來,甩了甩耳朵上的水珠,復又趴下。那水珠濺在泉邊石上,被月光照得如碎銀一般。唐格見了,道:“這諦聽,倒也懂得享福。”地藏道:“它平日在地府,連水都是冷的。今日這般,也算放它一假。貧僧能在此清坐一夜,已是多少年未有的事了。”

唐格道:“那便多坐坐。山中弟子,此時該睡的都睡了。只有悟空,怕還在後山巡陣。”地藏道:“大聖今夜怕也睡不踏實。這山裡的水,與別處不同。他在陣中巡走,當是替你看守。”唐格道:“他有他的法子。我從不擔心山中失盜。只擔心他哪日不耐煩,又把陣給拆了。”地藏笑道:“大聖這些年,也變了許多。當年在幽冥界,他撕了生死簿。如今卻肯在陣外遊走,只守不攻。這若是當年,誰能信?”

唐格道:“菩薩既提生死簿,我倒想問一句。那老僧難消,超度之後,去往何處?是入輪迴,還是入蓮池?”地藏沉吟片刻,道:“依新例,他該入輪迴。他心中已無怨,也無執。下一世,當投生個溫飽人家。若再與佛有緣,自然再入空門。只是他這一世的功德,已由地府記在《正名錄》上。下一世,若遇艱難,自有護持。”唐格道:“那便好。這樣,他救過的那幾百條命,才算沒有白救。”地藏道:“不止白救。他今世積的德,下一世會還給他。只是他多半不要。”

唐格笑了一下,不再言語。夜漸漸深了,那輪月亮移到了銀杏樹梢。地藏坐了許久,直到諦聽的鼾聲都小了下去,他才起身,走到泉邊,拍了拍諦聽的背。諦聽睜開眼,又賴了一瞬,才不情願地爬起來。它四蹄上的水珠不住往下滴,把地藏的鞋面都打溼了。地藏也不惱,只道:“該走了。下回若來,還讓你泡。”諦聽聞言,耳朵一豎,這才抖了抖毛,精神起來。

地藏跨上諦聽,向唐格合十告別。唐格道:“菩薩保重。地府若有拿不準的事,只管叫人傳話來。”地藏道:“好。你山中若有事,也可來尋我。只是莫再叫人去生死簿上畫名字。”他後半句說得極輕,像在說笑,又像在叮囑。唐格道:“放心。我如今不畫名字,只改規則。”地藏哈哈一笑,那笑聲在夜風裡散開,並不大,卻極清亮。諦聽四蹄一踏,足下生雲,馱著地藏,悠悠去了。

唐格目送那灰白身影沒入雲中,回身時,見沙僧不知何時已站在廊下,手裡抱著那本翻得半舊的簿子。唐格道:“你還沒睡?”沙僧道:“師父與地藏菩薩說話,我聽見了幾句,便想記下來。可又想,偷聽不好。於是只遠遠站著,等你們說完了再寫。”唐格道:“那你記了什麼?”沙僧翻開簿子,提筆邊寫邊念:“地藏菩薩今晚說了好幾次謝謝。我覺得,能讓地獄的菩薩說謝謝的人,三界之中,大概只有師父一個。”唐格道:“你這話,有拍馬屁之嫌。”沙僧道:“不是拍馬屁。我記的都是實話。”唐格笑了一聲,道:“去睡吧。明日六道掌事還要殿議。你這本子,少不得又要記上半日。”沙僧應下,合了簿子,回藏經閣去了。

唐格獨坐銀杏樹下,直到月亮偏西,才起身回房。路過那株菩提苗時,他停了停。那苗在月光裡,葉尖凝著一滴露。露未落,如一顆極小的明珠。唐格輕聲道:“地獄的路,已經通了一道門。可你下面那條路,還不知通不通。”他說的是泉眼。那泉眼今夜極靜,連水聲都小了下去,像在屏息聽。唐格不再多言,推門入房,和衣坐定。

山外的風,比來時更涼了一些。對面山上,大鵬鳥的影子動了一動,又歸於寂靜。明月漸沉,星河欲轉。濯垢泉的夜,終於完整地睡了過去。

正是:菩薩攜來地府霜,銀杏樹下話新章。一泉洗盡陰陽界,從此亡魂有路長。

不知次日殿議,唐格與六道掌事如何商議泉下大計,那泉下之物又會在何時破封而出,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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