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牛魔王自掛了“平天大聖駐濯垢泉辦事處”的匾額，便當真在道場住了下來。每日晨昏，先去外谷與吞天蟒打個照面，再沿西邊山道走上一遭，把那些新長的荊棘、鬆動的山石都一一料理了。鐵扇公主原說只小住幾日，可那溫泉泡了一回，又說腳後跟的舊傷似好些了，便也不提走字。八戒每日給他們送飯，高翠蘭變著法兒做菜，把個“辦事處”真真養得有了幾分家常氣。
這日午後，唐格與沙僧終於從靈山回來了。眾人迎出山門，卻見唐格神色如常，只是風塵滿袖。沙僧跟在後面，簿子用油布包著，縛在背上。眾人都想問淨心法會之事，可見唐格只道“進去說”，便知道這一趟不輕鬆。到了後殿，唐格把法會上的情形略說了。他講得不長，只道燃燈古佛親問泉下之事，靈山諸佛有的主開，有的主鎮。末了，燃燈只道一句：“此泉非泉，是你心鏡未磨處。”說罷便散會了，沒讓表決，也沒留他。這結果，倒比明著為難更叫人心裡發緊。眾人都沉默。悟空道：“那燃燈老佛，說話總繞。師父，他到底是幫你，還是害你？”唐格道：“到了他那個份上，幫與害早就分不清了。他不過是把話遞給我，讓我自己想。”牛魔王道：“那你想通了嗎？”唐格道：“還沒有。也許，要等泉下那位來告訴我。”眾人便不再問。
如此又過了幾日。這夜，天朗氣清，星斗滿天。那吞天蟒難得沒有打鼾，只抬著大腦袋望天。靈兒伏在它頸邊，指著天上，給它講哪是北斗，哪是銀河。那蟒聽得入神，連眼睛都不眨。後山竹屋裡，高翠蘭正和鐵扇公主學編草蓆，二人說笑得輕。牛魔王在辦事處門口擦他那兩條鐵索，擦得鋥亮。沙僧在藏經閣中，把從靈山帶回的幾頁散經重新裝訂。悟空則躺在一根極高的松枝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他如今眼睛極好，不必刻意去瞧，那天上的每一粒星，都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五行山下那些年，頭頂只有一線天，連月亮都看不全。如今能躺在樹上望星，倒是那五百年不曾想過的福氣。
正出神間，北天極處，忽然亮了。那亮光初時只如針尖，轉瞬便大如銅盆，色作暗紅，拖著一道極長的尾，直直朝濯垢泉方向墜來。悟空霍然坐起。那星非但未散，反而越墜越快，到得近前，半邊夜空都被映成血紅色。那吞天蟒也看見了，喉嚨裡滾出一聲極低的“嗡”。靈兒仰頭一看，叫了一聲：“流星！”可那“流星”實在太大了。唐格本在禪房打坐，也推窗而出。只聽得“轟”的一聲，山搖地動。那東西墜在道場外圍西北數十里處，把一片老林砸了個大坑。火光夾著煙塵，沖天而起。
悟空一個筋斗翻出山外，直奔那墜落處。大鵬比他更快，金翅一展，已到坑邊。那坑極大，足有數十丈寬，熱浪逼人。四周草木盡被灼焦，連石頭都燒成了琉璃色。坑底，一塊暗紅色的隕石斜插在土中，半人來高，表面密佈著扭曲的紋路。那紋路像字，又像蟲爬，在火光中明滅不定，似要滴出血來。大鵬立在坑邊，盯著那些紋路，臉色難得地凝重。
悟空落地，道：“大鵬，你飛得倒快。這勞什子什麼來頭？”大鵬沉默了好一陣，才道：“這是混沌文。”悟空道：“什麼文？”大鵬道：“混沌未開時，天地間最古老的規則文字。開天闢地後，這等碎片早該被清理乾淨了。便是有，也該沉在混沌海最深處，不該從天上掉下來。”悟空道：“你認得這字？”大鵬道：“我不認得。我未生時，這字已沒了。只是我的血脈裡，還帶著一絲對它的懼。”悟空聽了，也把臉色沉下來。這天地間，能讓大鵬說“懼”的，怕是不多。
正這時，唐格到了。他先看那坑，再看那隕石，眉頭也是微皺。沙僧隨後趕到，還抱著那簿子，道：“師父，這石頭……怎麼像活的？”唐格不說話，只將破戒領域緩緩鋪開，朝那隕石探去。那透明的領域一觸到隕石表面，唐格便覺不對。他的領域，可削弱三界中一切基於規則的術法神通。可這隕石上的混沌文，卻像與他的領域根本不在一個層面。領域掃過去，如風過水麵，連個摺痕都未留下。唐格心中微沉，復以規則透視去觀那隕石內部。只見那石中，裹著一縷極古老、極蠻橫的力量。那力量無色無相，卻又無處不在，像天地未分時的一口濁氣。它不遵五行，不屬陰陽，不在三界規則之中。換句話說，他的破戒領域，對這種力量，無效。
唐格收回神念，道：“這東西確實不是三界之物。它的規則，不在‘削弱’之列。就像你削不了風，因為風本無形；你也削不了空，因為空本無物。這隕石上的混沌規則，便是那‘風’和‘空’。”悟空道：“那便由它去？萬一它炸了，或召出個什麼東西來，怎辦？”唐格道：“先封起來。它現在只是死物，裡頭的混沌力極微，不足為患。但若讓它在此久置，恐會汙染地脈。要儘快移走。”大鵬道：“移去哪裡？”唐格道：“後山無根洞。那洞深不見底，與外界隔絕。再以蛛絲裹三重，畫二十四道鎮字。至少可保三月。”沙僧道：“那三月後呢？”唐格道：“三月內，我會找到法子。”他說得極穩，像已有了計較。可沙僧知道，師父的規則領域既對它無用，這“法子”又談何容易。只是此時不好多問，便與悟空、牛魔王、黑熊精幾個一道動手。
牛魔王來時，還繫著擦鐵索的油布。他見了那隕石，倒吸一口涼氣，道：“這東西砸下來，若再偏個幾十裡，就砸到我辦事處了。”鐵扇公主也趕了來，見此情形，沉聲道：“這混沌氣息，我曾在翠雲山先祖留下的洞壁刻圖裡見過。刻圖上說，混沌石落，天地將傾。不知是真是假。”大鵬道：“半真半假。混沌石落，最多是個引子。可怕的是，它既落了一次，便有第二次。”眾人聞言，都覺頭頂那星空，似乎比來時更黑了幾分。
待將隕石用蛛絲裹好，運入無根洞深處，已是後半夜。唐格親自在洞口畫了二十四道鎮字，又以寶蓮燈光照了三遍。那洞中陰寒，燈光一照，壁上水珠如淚。唐格最後一個走出來，對守在外頭的眾人道：“都回吧。這石頭的事，先莫外傳。”悟空道：“那紫蛛女若來問，怎麼說？”唐格道：“就說山裡落了一顆尋常隕星，已焚化無跡。”悟空道：“她精得很。未必信。”唐格道：“不信，便讓她來問我。”悟空點頭。
這一夜，無人再睡。連那吞天蟒都把腦袋從外谷探得老高，直直望著西北方向。它的豎瞳裡，映著那最後一絲未散盡的紅光。靈兒縮在它身邊，小聲問：“吞天，你也怕了麼？”那蟒從鼻孔裡噴出一口極輕的氣，像嘆，又像答。靈兒抱著它的鱗片，只覺那鱗今日格外涼。
沙僧在日記裡寫：“今夜有星墜于山外。大鵬說是混沌文。師父說，他的破戒領域對混沌規則無效。我從未見過師父說‘無效’二字。這兩個字，比那顆星還重。”寫罷，他抬頭看那北天。那片被紅光撕開過的夜空，已慢慢合攏。星子又一顆顆亮起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沙僧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落下來了。不是石頭。是另一種，連師父都削不動的“規則”。
正是：星落北林暗夜驚，混沌文字古來生。破戒雖能削萬法，難消天外未分形。
不知這混沌碎片究竟預示何事，唐格又將如何應對這連破戒領域都無效的古老力量，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