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隕石碎片被封入無根洞後，眾人雖各歸各處，卻無一個睡得安穩。那吞天蟒仍昂著大腦袋朝西北望，豎瞳裡殘紅未消，像把方才那天外墜星的光硬生生刻進了眼裡。靈兒伏在它頸邊，不知何時睡著了。那蟒便輕輕將頭低了下去，把她護在盤起的身子中間，紋絲不動。夜色一點點淡了，東方透出灰白。山風吹過，帶著林木焦枯的氣味，像在提醒這山野：昨夜的星，不是夢。
天剛亮，唐格便召了眾人到後殿。悟空、大鵬、牛魔王、鐵扇公主、白骨精、蠍子精、黑熊精、黃風怪，並荊棘嶺四老，都到了。沙僧把簿子攤在案上，預備記錄。唐格道：“那混沌碎片，非比尋常。今日叫你們來，是要把這東西的來路弄個明白。誰有線索，只管說。”眾人面面相覷。那東西昨夜才墜下，連認都不認得，遑論來路。
拂雲叟卻慢慢站起身來。他本就是荊棘嶺四老中最好古的，常年埋頭在舊簡殘編之中。他道：“老夫昨夜回去，一夜未睡，把那幾箱從古藤底下挖出來的舊籍又翻了一遍。倒真翻到幾行字，與這碎片有關。”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卷發黃的貝葉，展在案上。那貝葉殘破不全，字跡如蟻，有幾處已洇得看不清了。拂雲叟指著其中一段，念道：“混沌之末，有物不化。盤古氏開天，界分兩儀。不化者，斥於天外，以戒為鎖，以律為柵，鎮於無何有之鄉。鎖柵若弛，星隕如雨。”
他念罷，殿中寂了。唐格道：“這‘以戒為鎖，以律為柵’八字，是關鍵。”拂雲叟點頭：“正是。混沌的本質，是無戒。天地既分，便有了陰陽、五行、因果、輪轉。這些，都是戒律。上古大能將那些無法被規則化的存在，用‘戒’鎖住，用‘律’圍住，才把它們擋在天外天之外。這封印，不是一道兩道，是重重疊疊。其中最關鍵的一層，便是戒律。”
唐格聽到這裡，猛然抬頭，眸中紫金之色一閃：“以戒律為核心的封印。若有人在三界之中，持續削弱戒律……”他話未說完，自己先停了。殿中諸人也都明白過來。白骨精接著道：“那封印，便會被削弱。”她聲音清冷，像把一把冰珠子撒在了案上。那冰珠子滾過每個人的心口，都涼了一下。
悟空第一個叫起來：“這說的豈不是師父你自己？”他看看左右，又看唐格，道：“你這些年，破葷戒、議殺戒、改盜戒、動地獄的判罰，連靈山那‘不殺生’三字都差點被你改成了‘不濫殺’。若那封印真是靠舊戒壓著，如今被你左一條右一條地拆，那可不就鬆了？”八戒道：“師父，你這算不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不對，是砸了整個三界的腳。”沙僧忙道：“二師兄，話不能這般說。師父若不改這些戒，多少亡魂還在地獄裡冤枉著。只是這動靜，竟連天外天的封印都波及了。”牛魔王道：“唐長老，這不是小事。你改一條，那封印松一分。你改得越多，那星墜便越頻。照此下去，天上豈不要下石頭雨？”鐵扇公主道：“那混沌文，我昨夜見了便心頭髮毛。若再有更大的碎片掉下來，可不一定只是砸個坑。”
唐格並不接話。他低頭看向那貝葉，又看向殿外。天色已大明，日光照進殿來，把昨夜那點殘存的陰寒逼退了幾分。他道：“先把這碎片再試幾次。我要確認，它是否真因我改戒而墜落。”說罷，命沙僧去無根洞中將那隕石取來。沙僧與黑熊精同去，不消半個時辰，便將那裹著蛛絲的隕石抬到了殿後空地上。那石頭一入日光，表面的混沌文便如活過來一般，扭曲流動。眾人紛紛退後。唐格卻走上前去，將破戒領域緩緩罩下。
第一試，他以“削弱不公規則”之力去化那石上的混沌氣。無效。第二試，他以“萬法不侵”去擋那石上透出的一絲餘威。擋不住。第三試，他收回領域，只以最基礎的規則透視去看。這一回，他看見那混沌文的紋理中，果然有一道極淡極細的紫金殘痕。那殘痕，竟與他破戒之道的氣息一模一樣。像一根被磨舊了的鎖鏈，只剩下最後一絲不肯斷的扣。唐格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無波瀾。他轉身對眾人道：“我與這碎片，確有因果。它的封印規則，確實被我的破戒之道磨掉了一層。它從天外天崩落，不是偶然。”
這話一落，殿中無人接話。連悟空都只把金箍棒捏了又放，放了又捏。大鵬站在最邊上，忽然道：“你後悔麼？”唐格道：“不後悔。”大鵬道：“若再來一次，你還改不改？”唐格道：“還改。”大鵬道：“那便想法子。既能把戒改了，也能把鎖重鑄。”他說得極淡，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唐格看向大鵬，微微一笑：“大鵬明王今日，倒最像我的弟子。”大鵬冷哼一聲，不再言。
沙僧見氣氛稍緩，便問：“師父，這碎片只是從封印上崩落的一小塊，還是說，那封印已經撐不住了？”唐格道：“這正是我要查的。若只是崩落一塊，尚可補救。若是整體鬆動，那便不是補一塊的事。天上還有多少這樣的碎片，何時再落，落在何處，我們半點不知。這才是最麻煩的。”白骨精道：“那便先從這碎片入手。它既是我道場引下來的，便該由我道場收拾。”蠍子精道：“我黑院的藥坊裡，還有幾種測靈之物，可拿來試試這石頭與何物相剋。”黃風怪道：“我的三昧神風，不知能不能把它吹化。只是那風一旦放出，怕把山都掀了。”悟空道：“你那風，還是留著吹柴火。這石頭，不能硬來。越硬，它裡頭的混沌氣越躁。”唐格道：“悟空說得是。混沌規則不屬三界，尋常法術對它無用，暴力也只會傷了我們自己。須從‘規則’本身上找法子。既然它最外一層是用戒律做鎖，那便要找到那‘鎖’的原初形制。不能只看靈山如今的戒。要看混沌時代之後，第一版戒律是什麼樣。”
拂雲叟聞言，眼睛一亮：“若說第一版戒律，那便是上古佛初轉法輪時，刻在靈山根下的‘根本戒石’。那石上共有九條古戒，其中三條，後世早已不傳。若能找到那戒石的拓本，或可推知當年鎖混沌的‘律’是如何寫的。”唐格道：“靈山根下……這倒要去一趟靈山。可我剛從那裡回來。再折回去，燃燈那關，怕不好過。”悟空道：“怕他個甚。老孫陪你。他若不叫你看，我便把靈山根下那土都翻起來。”八戒道：“你翻土，就是拆靈山了。你前腳翻，後腳整個大雷音寺都得來堵你。”悟空道：“那你說怎辦？”八戒道：“叫沙師弟去借。他臉老實，好說話。”沙僧道：“二師兄，我臉老實，可那根本戒石不是藏經閣裡的經卷。那是鎮山之寶。我去借，怕連門都進不去。”牛魔王道：“那便找個由頭。前些日子不是有個淨心法會嗎？法會若再開，你自然能去。去了，再找機會看那戒石。”唐格道：“這法子可行。只是眼下先莫急。你們各去準備。沙僧，你再把拂雲叟那貝葉上的字抄三份，一份留檔，一份給大鵬，一份給悟空。這幾日，誰都不許出山。若有第二顆星落下來，先護住人，再護住那石頭。”
眾人應下，紛紛去了。沙僧抄錄時，手極穩，一筆一劃，不敢有錯。他抄到“以戒為鎖，以律為柵”時，筆尖在“戒”字上停了停。他想起那老僧難消，想起地獄裡三千六百餘亡魂，想起靈兒說的“死之後的世界也在變好”。這些，都是改戒帶來的。可如今，卻是這改戒，讓天外的舊東西動了。他低聲對唐格道：“師父，你說這算不算……善因結了險果？”唐格道：“善因無險果。只有未了的因。我們把戒改對了，便該把鎖也重鑄。改戒是破，重鑄是立。破而無立，便不是破戒之道。是拆家。”
那日之後，濯垢泉中便多了一樁只有核心數人知道的大事。弟子們仍照常上課、種藥、挑水、吃飯。高翠蘭的竹屋還準時升起炊煙。吞天蟒每晚聽靈兒講故事，偶爾打個響鼻。只是每到夜裡，悟空與大鵬便輪流升到雲上，望著北天。那星空依舊浩瀚，卻像一張極老極舊的網，不知何處已裂了一道口子。風從那個方向吹來時，帶著極淡極淡的焦味，像在提醒他們：那第一顆星，只是開始。
正是：古貝經文說舊封，方知碎玉自天窮。破得戒時須立鎖，北天深處已生風。
不知唐格將如何尋那根本戒石，天外是否還會再墜混沌碎片，且聽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