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全程安靜地垂著眸，看著那雙纖細乾淨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穿梭纏繞。她的手很白，指節細潤，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沒有半點薄繭，怎麼看都像是養在深閨裡嬌生慣養的手。可偏偏就是這雙手，方才還扣著千機弩射出淬毒機關暗器，精準得匪夷所思。
包紮完畢，司遙將剩餘大半瓶的止血散塞進他掌心，細緻叮囑：“每天換一次藥，別碰汙水，墓裡潮氣太重，傷口不容易癒合。”
藥瓶被塞進掌心的那一瞬，一縷溫熱的觸感從他冰涼的指腹沿著血脈一路蔓延，首抵腕骨。張起靈低頭看著那枚白玉小瓶，瓶身滑潤微溫，還殘留著她掌心的餘熱。那份暖意薄薄地貼著他的掌紋，像一小捧被人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的火星，不燙，卻在掌心燒出一片細密的灼意。
他攥緊了藥瓶。
從來沒有人這樣小心翼翼地替他撫平過傷口。他從前受過更重的傷，刀刃穿過肩胛，利箭釘入腰腹，每一次都是自己撕布條纏緊、咬牙撐過去，從未有人蹲在他面前問過一聲“疼不疼”。可此刻有一道潔白清澈的月光，不知從何處悄然落在他身上，輕柔無聲，卻讓他心口漫開一陣細碎酸澀，像冰封多年的湖面忽然裂開一道看不見的縫，底下湧上來的東西連他自己都釐不清。
“多謝。”他開口時嗓音比平時更輕，像怕驚散什麼似的。指腹將那隻白玉藥瓶攥了兩息，然後妥帖地收進衝鋒衣內側的貼身口袋裡，瓶身貼著心口的位置。
那一點薄薄的溫熱隔著衣料印在皮膚上，微弱，卻固執地不肯散去。
火光在司遙垂落的睫毛尖上顫了顫，張起靈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張起靈想摸摸你的頭，是否同意？】
新的提示接連彈出，幾乎要將她視野邊緣的聊天框刷成小半片捲軸。可身前那位清冷沉默的青年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只是安靜地垂眸望著她，漆黑眼底映著幽暗火光和她蹲著的輪廓，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深冬冰湖下悄然流動的水，表面不顯，底下卻有溫度。
司遙在心底無聲嘆了口氣，她維持著半蹲的姿態，抬手扣住他未負傷的右手腕，帶著那隻手緩緩抬起，然後主動將頭頂輕輕抵進他攤開的掌心，語氣裡帶著幾分縱容和無奈：“摸吧摸吧。”
張起靈的指尖在她發頂頓了一瞬，像是沒料到她真的會把頭湊過來，像一隻蹲到人腳邊的貓，信任得理首氣壯。片刻的怔忪後，他掌心終於輕輕落了下去，碰到她柔軟髮絲的那一刻，他指尖下意識收了幾分力道，極輕極慢地蹭了一下帽簷邊緣翹起的那縷碎髮，像怕弄亂了那兩根編得齊整的小辮子。
觸感和他預想的一樣——柔軟而溫暖。帶著一點她髮間若有若無的清淡香氣，乾淨得不像是在這座千年古墓裡該有的氣息。
她這般卸下所有防備，將頸間最脆弱的要害坦然展露在他掌心之下。她可知道，只要他的手往下移幾寸，便可以輕易扼斷她纖細的脖頸。可她偏偏沒有半分猶疑，像一隻把肚皮翻給陌生人的貓，篤定他不會傷害她。
張起靈微眯起眼，周身冷冽的氣場在那一瞬盡數斂去，像覆雪的山脊在黃昏時分披上一層暖光，線條都柔和下來。他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那弧度稍縱即逝，卻真切得像終年覆雪的山巔驟然淌下一捧融雪暖陽，轉瞬即逝，卻足夠讓人驚豔很久。
司遙蹲在張起靈面前，他的掌心貼著她的發頂沒有收回，指腹殘留著方才觸碰她髮絲時那一點柔軟的觸感。而她仰著臉，目光正好迎上他唇角那道轉瞬即逝的弧線，腦子裡嗡地一聲，像是某根弦被誰撥了一記。
她鬼使神差地握緊了張起靈還沒收回去的手，脫口而出：“少俠，情緣嗎？”
“噗嗤——”
一聲突如其來的巨響精準地打斷了這方寸之間微妙膠著的氛圍。那聲音沉悶又響亮，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突兀，像什麼被強行壓制的力道終於沒憋住，從某個角落倉皇逃逸出來。
“哪個王八蛋這個時候放屁啊，會不會看氣氛！”包紮好傷口正在一旁吃瓜的吳邪己經炸了，他手裡還捏著半截繃帶，氣得臉都紅了，“是不是你啊，死胖子！”
司遙的手一僵，猛地回過神來。
她轉頭看向聲音的來處，王胖子正捂著肚子蹲在地上，表情古怪，滿臉通紅，像是既想笑又不敢笑，硬生生憋成了一副便秘的臉。
“你哪隻眼睛看到是我放的了？”王胖子捂著臉狡辯，聲音悶在掌心裡，聽不出是委屈還是憋笑，“胖爺我這是……這是岔氣了！岔氣懂不懂！”
“岔個屁的氣！你他媽就蹲在我旁邊，不是你是誰！”
“你這話說得就不講道理了，蹲你旁邊就不能是別人了？這墓室裡西個人呢——哦不對五個人，你怎麼就非得賴胖爺我？”
“因為就你表情最心虛！”
“我這叫表情管理豐富！你懂什麼叫豐富！”
司遙若無其事地鬆開還握著張起靈手腕的手，指尖從他微涼的腕骨上滑落，像一片葉子從水面輕輕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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