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到站的時候，天己經完全黑下來了。
北京站的站臺燈光是那種泛黃的、帶著舊式氣息的白熾燈色，把下車的人群都照成一團團在寒風中移動的、撥出白汽的影子。
車站裡人聲嘈雜，廣播聲、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響、以及偶爾從遠處傳來的列車鳴笛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屬於大站特有的、帶著微微壓迫感的熱鬧。
他們隨著人流走出出站口，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初春特有的那種還殘存著冬末痕跡的涼意。出站口外站著一窩蜂的人，有人舉著寫有人名的牌子，在人群上方微微晃動，像一面面小型旗幟；有人徘徊來去，目光掃過每一張從站內走出來的臉，像是在等一個特定的身影；但最多的，還是那些熱情又話多的攬客司機，他們像被固定的佈景一樣守在出口兩側，一看到有揹著行李的人走出來，就會迎上前幾步，用帶著濃厚本地口音的語氣問：“去哪兒啊？打車不？便宜。”
黑眼鏡一馬當先走在前頭，繞過那些攬客的司機，走過寬闊的廣場，慢慢繞到了人少些的地方。
張起靈把揹包單肩揹著，另一隻手牢牢牽著司遙的手。他的手掌乾燥而穩定，指腹貼在她的掌心裡，既沒有攥得讓她覺得緊，也沒有松到會被人群衝散的程度。她只需要跟上他的步伐，沿著他牽著的方向走，不需要看路，不需要避開人群。
司遙安安穩穩的當個自動跟隨的隨身掛件。
他們在一個幾乎沒有人的路口停下來了。路邊己經停了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車身洗得很乾淨，在路燈下泛著一層被精細保養過的光澤。
司機看到他們走過來，連忙推開車門下來，快步迎上前幾步，語氣裡帶著那種像是己經等了一會兒的略微放鬆了的殷勤：“黑爺，張爺……還有這位小姐，請上車。”
他說話的時候己經拉開了後座的門，另一隻手微微擋在門框上緣，像在防止乘客碰頭，動作利落又帶著一種熟練的周到。
黑眼鏡衝司機點了點頭，沒說多餘的話，側身讓開路，讓張起靈和司遙先上車，然後自己坐進了副駕駛座，隨手帶上了車門。他往椅背上一靠，沒有急著系安全帶。
司機繞到另一邊的駕駛座上，沒有立刻發動車子，他微微側過頭來，聲音壓得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在確認一個需要被控制音量的話題範圍：“黑爺，您吩咐的都安排好了，其他東西在車上。”
黑眼鏡把手搭在車窗邊緣，指尖在窗沿上輕輕地敲了兩下，節奏不緊不慢：“吳三省那邊？”
“盯著吳三爺的兄弟說，吳三爺他們幾個今天去了濟南，暫時在那邊賓館住下了。”
“王胖子呢？”
“王胖子昨天下午到的北京，今天白天去了潘家園他那家店裡，他聯絡過來說那玉俑隨時可以上門交易。”
黑眼鏡“嗯”了一聲，聲音不高，他的目光從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處移開，掃了一眼後視鏡，後座的司遙和張起靈兩個人安靜地坐著。
“先回去吧，明天再說。”
司機應了一聲，沒有再問，掛擋、鬆手剎、打轉向燈，動作流暢利落。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剛才那層刻意壓低的聲音和帶著分寸感的彙報，沒留下什麼痕跡，車廂裡恢復了正常的安靜，只剩下暖風口的持續風噪和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
車窗外的北京夜景開始緩慢地流動。路燈、街邊店鋪亮著的招牌、人行道上正在收攤的報刊亭，都像一幅被拉長了的畫卷，依次從玻璃上滑過又消失在後方。車子穿過幾條燈火通明的街道，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衚衕，路面的寬度逐漸收窄，兩側行道樹的枝葉在路燈下投下細碎交錯的影。
車最終停在一扇硃紅色的木門前。
門不大，雙開，門上的銅環己經被多年風雨磨得發亮，像兩顆被反覆擦拭過的舊眼睛。門口掛著兩盞燈，亮的，光色溫潤。
黑眼鏡先下了車，從口袋裡摸出一把老式的銅鑰匙，在門鎖裡轉了一圈，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聲，露出裡面被燈光照亮的青磚地面和一株正在夜風中微微擺動的海棠樹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