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時，天還未亮透，寨中便響起了蘆笙與銅鼓的合奏。
苗疆迎親極重排場，即便楠中心如刀絞，面上仍得撐出寨主的氣度來。
沈棠棠在兩個苗女的安排下，換上了一身赤紅嫁衣，袖口與領邊繡著美麗的銀線圖騰，頭上戴著特製的銀冠，流蘇垂至肩側，走一步便叮噹作響。
“姑娘真好看。”一個年紀小的苗女怯生生開口，說完又趕緊低下頭，顯然還記得昨夜那場火。
沈棠棠在鏡中看她一眼，沒有應聲，只從妝奩裡取出一對銀鐲，擱在桌上：“賞你的。”
這些金銀首飾，包括嫁衣都是楠中一早就派人送來的，特別是這件嫁衣，據說是從年霽五歲開始就開始縫製，就等著給未來少主夫人用呢，只是沒想到，被她給“糟蹋”了。
小苗女愣住，猶豫再三才捧起來，飛快道了謝退到一旁。
沈棠棠端詳著自己的臉龐，整個人從未有過的精緻讓她神情恍惚，好似在做夢一般，那樣的不真實。
愛美是女人的天性，她自然也不例外。
可肩上的擔子太重了，重到她連照鏡子的閒暇都覺得是種奢侈。
因為“將軍”這層身份，周遭的人似乎都忘了她是個女子，甚至連她自己都快忘了。
她並非沒有幻想過雲鬢花顏的模樣，只是這份幻想一旦付諸行動，迎來的絕不會是讚美，而是如潮水般洶湧的嘲諷與質疑。
久而久之，她學會了偽裝，學會了用“不在乎”來包裹自己。
她以為無視就能換來解脫，卻不知這種刻意的忽略，反而讓她在“假灑脫”與“真渴望”之間反覆撕扯，活得愈發煎熬。
只可惜美好的事物永遠都是短暫的，待到明日，她依舊要保持沈將軍的形象。
沈棠棠重重嘆了口氣，安慰自己這都是暫時的。
她撫摸著袖口上的圖案，腦海裡劃過付承雪的臉。
她的阿姐，終究是沒能親眼看到這一幕。
不僅如此，現在更是屍骨未寒。
她強行逼退眼底的澀意，對著鏡子強顏歡笑，今天是個好日子，她不能破壞心情。
迎親的隊伍巳時便到了。
年霽被簇擁著站在院門外，身上同樣是大紅的苗家禮服，腰間束一條銀鏈，鍊墜是隻展翅的蝴蝶，通身不俗，氣質更是鶴立雞群。
往日里，他的眉眼常常籠著一層陰鬱，今日乍一換上這身，襯得眉目愈發清朗，宛如山間新雪覆上紅梅，寒淨之中，隱漾一抹豔澤。
沈棠棠被人攙著走出來，蓋頭是半透的織錦，能隱約看見他的輪廓。
兩隊在曬穀場中央相遇。
昨日還被煙火燻得焦黑的地面，如今鋪滿了嶄新的松枝與紅布，竟一點痕跡也看不出來了。
年霽看見沈棠棠，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來，按苗疆禮俗向她伸出了右手。
沈棠棠看了他片刻，將自己的手放進了他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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