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溪吃了幾盞酒,雖無醉意,但這春風得意、高中探花的好時候,縱使不飲酒,也醉了幾分。
他身著靛青竹紋直裰,立在通往花房的小徑。
清風拂面,神智清明,他遠眺花房的燈燭,尚未瞧見人。正欲離去之時,他瞧見花房窗前一道竹青的身影倏然顯現,便好似花架上的蘭花成了精。
謝長溪雙眸微眯,點漆般的雙瞳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燭燈交織月光,那張面容在汴京算不上美豔,卻也有幾分清麗淡雅。
她低眉垂首,靜靜地立在花架前,側影被燭火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他目力極佳,清醒後又覺得眼前景象很是清晰。
他看的見她手指拈著蘭葉,輕輕拭去上面沾的塵土,動作極輕極緩,像怕驚動了什麼。
鬢邊幾縷碎髮垂下來,她抬手別到耳後,露出半張素淨的臉。
花房燈燭迷了眼,腳下生了根,他怎麼也抬不動步子。
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得燭火晃了晃,施筠伸手護了一下燈,又低下頭繼續侍弄那盆蘭花。
謝長溪心神一晃,恐她瞧見他,便微微側身,轉身沿著長廊回東苑。
施筠一心撲在蘭花上,並未覺察什麼。好半晌,她才慢慢把蘭盆放回架上,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還沾著細碎的溼土。
“阿荷,這些蘭花過段時日便會長好了,我日日都來看著,它們會越長越好的。”施筠起身,將小鏟子和新土放回原處。
青荷聞聲而來,步伐輕快,語調也忍不住地上揚,“姐姐真厲害!”
“不過我方才好像瞧見有人過來了,沒看清楚。”她皺眉,努力回憶那人的模樣,站在長廊前頭,高高大大的,“站了很久才離開呢。”
施筠抿唇,“嘶”了一聲,“是嗎?”
侯府僕從眾多,有人遠遠站著看一眼,好似也不是什麼怪事。只是花房這地方,平日少有人來,除了管事的,便也沒有別的什麼人。
她無心糾結那人是誰。
“你看這葉子,”施筠伸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一片細長的蘭葉,指尖都不敢用力,“不能曬猛了,太陽一毒,葉尖就焦;也不能澆多了水,根一爛,整株就沒了。要放在半陰處,風要透,又不能太乾......”
阿荷歪頭看蘭花,滿目疑惑,“那什麼時候開花?”
她只知道蘭花是士大夫喜愛的,那開花了定然很漂亮。
施筠笑了笑:“急什麼。養蘭花急不得的,有人養了三年才見一朵。可一旦開了,那香啊——”
她眯起眼,回憶那味道,“是別的花都比不上的。清清的,遠遠的,不湊到跟前聞不著,可聞著了就忘不掉。”
青荷伸手,學她的樣子摸了摸蘭葉,觸感滑滑的,涼涼的,像一截小小的綠綢子。
—
謝長溪轉過迴廊去了正房,這兩日崔氏忙著應酬,他中了探花,前來送禮的官員都登記在冊。
正房燈燭明亮,候在門前的魏媽媽迎上前,滿面堆笑,“郎君來了,郎君中了是喜事,夫人歡喜得緊。”
謝長溪淡淡瞥她一眼,並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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