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寧伸手，握住了那隻乾枯的手。
觸感比她想的要硬，像握著一截枯樹枝，皮膚貼在骨頭上，沒有一絲肉感，但指尖傳來的溫度是暖的，不是體溫的那種暖，像是有東西在皮膚下面慢慢燒。
她握住的一瞬間，丑角動了。
帶著她的手抬起來，往左劃了半圈，又壓下去，莫寧的身體跟著那股力道走，像被什麼東西牽著，沒來得及反抗，動作己經出去了，另一隻手抬起來，做出一個開門的姿勢，然後彎腰，轉身，把她的手帶過自己頭頂，繞了半個圓。
琴聲在這時候重新響起來。
不是從藻井傳下來的，也不是從黑影身上傳出來的，是從丑角身上，從乾癟的身體裡，像一段埋了很久的旋律終於找到出口，從骨頭縫裡滲出來。領著莫寧做動作，一個接一個，不快不慢，每個動作之間沒有停頓，像是排演過無數遍。
莫寧被帶著走，身體很被動，但腦子很清楚。她在記動作。
丑角領她做的，和她剛才被琴聲逼著做的完全不同。
剛才那套是武生的身段，大開大合，講究力道。現在這套不一樣，動作小，碎，腳步密，腰身低，手指一首在動，像是在數著什麼，又像是在撥開什麼東西。
這套動作裡有內容，演著一件事。
演著一個活人被埋進土裡。
莫寧看著那些動作，慢慢看懂了。彎腰，雙手往下按，按實，是在填土。
轉身，用袖子擦臉，是在擦汗。
蹲下去，雙手合攏，是在捧起一把土。
站起來，把土揚出去，抬頭看天，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雙手上什麼都沒有，兩隻手攤開，掌心朝上，朝莫寧伸過來。
這是邀約，也是答案。
丑角在告訴莫寧，《還魂》這出戲演的是什麼，是死人在土裡活過來，爬出來，重新看這個世界。
演的，就是那個死人。
莫寧沒有接第二次伸過來的手。她自己動了。
把剛才那套動作接著做下去，模仿著，彎腰，按土，轉身，揚土。動作生硬，遠不如丑角標準，但節奏是對的，每一步都踩在琴聲的節拍上。
丑角看著她，那雙乾癟的眼睛裡沒有表情，但停下了自己的動作，退後半步，看著她演。
把臺讓給她了。
臺下，紙人站起來了。
最先站起來的是第一排最左邊那個。從座位上站起來，動作僵硬，像關節生鏽的木偶，但臉還是笑著的，墨線畫出來的笑容一成不變。
站起來，沒有看臺上，轉過身，朝過道走去。
然後第二個，第三個。
一排一排，紙人從座位上站起來，跟著第一個，沿著過道朝舞臺走。沒有人指揮，也沒有發出聲音，但整個觀眾席都在動，三十幾個紙人，像潮水一樣，從座位上站起來，匯進過道，朝舞臺的方向湧過來。
趙錚在臺下喊：“攔住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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