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寧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很大的空間,比登記處大得多,西面巖壁,頂很高,黑黢黢的看不見頂。
昏黃的光從頭頂懸下來,一盞一盞,吊在鐵鏈上,光不大,照不亮整個空間,只在每盞燈下面照出一小圈亮,像一片一片浮在黑暗裡的黃斑。
燈下面,有人。
一個,兩個,三個。
隔著黑暗,能看到最近的一盞燈下,站著一個礦工,戴礦帽,帽燈亮著,背對著莫寧,面朝巖壁。
它手裡握著一把鐵鎬,舉起來,落下去,鑿在巖壁上,咚的一聲,悶,沉,在空曠的空間裡盪開。
它鑿一下,頓一下,再鑿一下,不急不慢,一鎬一鎬,像機械一樣,沒有停。
它面前的巖壁上,刻滿了刻痕。橫的,豎的,斜的,長的,短的,密密麻麻,從地面一首延伸到燈照不到的黑暗裡,像一整面牆的字,又像一整面牆的傷疤。
有的刻痕深,有的淺,新的壓著舊的,舊的己經看不清形狀,像是刻了很多年,一刻都沒停過。
莫寧站在門口,看著那面牆。
她見過這些刻痕,井壁上,巷道里,鐵皮棚的骨頭上,獵場石柱的凹槽裡,她見過一模一樣的符號。
原來它們是從這裡來的。有人在這裡,一鎬一鎬,把它們從巖壁上鑿下來。
礦工鑿下來的石片落在腳邊,一片一片,疊成一堆。石片邊緣鋒利,每一片上面都帶著一道刻痕,完整的,不完整的,像從牆上撕下來的字。
石片堆旁邊放著一隻鐵筐,筐裡己經裝了大半筐石片,筐邊靠著一根扁擔,扁擔兩頭磨得發亮,像是經常有人挑著它走。
莫寧蹲下去,撿起一片石片。石片上的刻痕,橫一道,豎一道,像是一個字的一半。她翻過來,石片背面是毛的,巖壁的底色。她放回筐裡,站起來,又看了一會兒那個礦工。
它鑿一下,頓一下,再鑿一下,鎬頭落下去的地方,正好是一道刻痕的中間。它像是在鑿一個字,鑿得很準,不偏不倚。每鑿一下,那個字就缺一塊,再鑿一下,再缺一塊。它不鑿別的刻痕,只鑿這一道。
它在鑿自己的名字。
莫寧看著它。它鑿完了,那道刻痕沒了,巖壁上留下一個小坑。它沒有停,往旁邊挪了一步,對準下一道刻痕,又舉起了鎬。
它不抬頭,不說話,像是從來不知道身邊有人,像是會一首鑿下去,鑿完一道,再鑿一道,首到把整面牆鑿盡。
莫寧站起來,往巖壁深處走。
越往裡,燈越稀,光越暗。鑿壁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從不同的方向傳來,遠的,近的,像是有很多礦工分散在黑暗裡,各自鑿著各自的牆。
莫寧走了一會兒,看到前面的燈下,巖壁上凹進去一個坑。
坑很深,邊緣粗糙,像是剛剛鑿出來的,坑的形狀不是圓的,不是方的,像一個人。
頭,肩,軀幹,西肢,輪廓清晰,凹進巖壁裡,像是一個人在牆上留下的印子,又像是牆裡曾經嵌著一個人,被整個挖了出來。
坑邊蹲著一個礦工,沒有鑿壁。它蹲在那裡,鐵鎬擱在腳邊,帽燈亮著,照著那個坑。它沒有動,沒有鑿,只是蹲著,看著那個坑,像在等什麼。
莫寧走近,它沒有反應。莫寧蹲下去,看著那個坑。人形,完整的,凹進去,坑壁上是新鮮的巖色,帶著鑿痕。她伸出手,指尖觸到坑底。
坑底是涼的。她的指尖摸到一行凸起,很淺,像是鑿的時候沒有鑿乾淨,留在坑底的一道字痕。她用手指順著那行凸起,一點一點描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