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寧看著考勤簿上那個圈，圈裡一道豎線，墨跡淡得像是快乾了。
她想起井下第一次來這間房，桌後灰影說，按了就算登了，不按也可以走，她沒按，這一次，灰影說，畫了就算登了，它沒有說，不畫也可以走。
她看著那個圈，圈是圓的，豎線是首的，像是有人用筆尖輕輕點了一下，又劃了一下，畫得很小心。
這個符號她在井下見過很多次，登記簿上，白紙上，現在又出現在考勤簿上，出現在她的名字後面。
她伸手，拿起桌角那支筆。
筆桿是木頭的，涼的，她握了一會兒，等到筆桿被體溫焐熱了，才落筆。
筆尖懸在空格上方，她沒有立刻畫，她停了一下，想了一件事：圈，豎線，這個符號在井下出現過三次，它像是一枚戳子，蓋在哪，哪就算登了。
她沒有按手印，但圈還是出現在她名字後面，說明登記不需要她動手，戴上帽子，穿上身份，就算。
那畫勾是什麼？她賭的是，畫勾是反著蓋戳，還魂者，自還之。
還魂的人，要自己回去，劃掉，回去，自還。
她賭這一道勾，是把那枚戳子劃掉。
她畫下去了。
筆尖落在紙上，沙的一聲，一道勾，從空格左下角起筆，斜著劃上去，收在右上角，乾淨利落，墨色是黑的，很濃，洇進紙裡，像滲進皮膚。
勾畫完的瞬間，房間裡的昏黃光，滅了。
黑暗只持續了一瞬。
鐵管口重新亮起來，青白的光，冷，發潮，照得整間屋子發青，桌上的考勤簿不見了，攤開的是一本登記簿，封皮卷邊，翻開的那一頁，六個名字，名字後面，乾乾淨淨，那些圈，那些豎線，一個都沒有了。
桌後，灰影停了筆。
它沒有抬頭，聲音從桌後傳來，沙啞，沒有起伏：“登了。走吧。”
莫寧沒有動。
她低頭，看著自己畫的那道勾，勾的尾端，翹起一點，彎得很小。她畫的時候很小心，筆尖沒有抖，沒有拖出別的筆畫。就是一道勾，乾乾淨淨的勾。
但她總覺得，那道勾的尾端，翹起的弧度，像一個小小的圈。
她抬頭，看著桌後的灰影，灰影沒有抬頭，但她的目光落過去的時候，灰影的頭，動了一下，很慢，一點一點抬起來，帽簷下，那張臉是灰的，沒有五官，只有嘴的位置，一道裂口，裂口兩端，微微向上彎。
像在笑。
“畫了勾，就是二班的人了。”灰影的聲音還是沙啞的，沒有起伏，但裂口彎著，像在笑，“二班的人，要上工。卯時收工，天亮出井。”
它說完，低下頭，繼續寫字。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沙沙的，又響起來，和之前一模一樣。
莫寧站在原地，看著它。她慢慢抬起手，摘下頭上的帽子，翻過來，看帽襯布。反繡的“還魂者，自還之”還在，但五個字上面，多了一道黑勾，從“還魂者”三個字的左下角起筆，斜著劃上去，收在右上角。
和她畫在考勤簿上的那道勾，一模一樣。
她畫在考勤簿上的勾，落在帽襯布上，劃掉了“還魂者”三個字。她看著那道勾，看著被劃掉的三個字，忽然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