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勾,是把“還魂者”從自己身上劃掉。
她戴過那頂帽子,帽襯布貼過她的額頭,“還魂者”三個字曾經壓在她的眉骨上,現在被一道勾劃掉了,她不再是還魂者。
但灰影說,畫了勾,就是二班的人了。
二班的人,要上工。
她把帽子戴回頭上,帽襯布貼著額頭,那道勾壓在眉骨上方,涼的。
她轉身,往門口走。
身後,五個人的腳步聲跟上來,一個接一個,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登記簿,那一頁的末尾,多了一行字,用筆寫的,墨跡還沒幹:
“卯時收工,天亮出井。”
她走出去,伸出手指,在門框上抹了一下。門框是溼的,潮氣結在鐵皮上,她的指尖沾了一點水,涼的。她低頭看,指尖上那點水,在青白的光裡,泛著一點青。
巷道口,站著一個人,戴礦帽,帽簷上的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出一小圈。它沒有動,等在那裡,像一首在等。看見莫寧出來,它開口,聲音沙啞:
“走吧。二班,上工。”
它轉身,往巷道深處走。莫寧跟上去,身後五個人跟著,三號巷道很長,兩側的巖壁上,隔幾步就有一道刻痕,橫的豎的,密密麻麻,和井壁上的刻痕一樣。
走了很久,巷道到頭了,盡頭是一面巖壁,巖壁上釘著一塊牌子,牌子上寫著一行字。
陳放壓低聲音,湊過來:“那個引路的,是三班的還是二班的?”
莫寧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
引路人帽簷下的臉,和灰影一樣灰,沒有五官。
它說二班,上工。
它說別回頭。
它說的是二班的規矩,還是三班的規矩,她分不出來。
她只確定一件事:她畫了勾,帽襯布上“還魂者”三個字被劃掉了,她現在不是還魂者,是二班的人。
二班的人,卯時收工,天亮出井,天亮之前,她走不了。
她走到牌子前,藉著引路人帽燈的光,看清了那行字:
“二班上工地:北三採區。”
牌子下面,巖壁上有一道門,鐵的,鏽了,門縫裡透出一點光,引路人站在門邊,沒有推門,它轉過身,帽燈的光掃過莫寧的臉,聲音沙啞:
“到了,進去,上工。卯時收工,天亮出井,別回頭。”
它說完,帽燈滅了。
黑暗裡,只剩下門縫裡那點光,昏黃的,一跳一跳,像是什麼東西在門後面燒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