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站聲落下之後，黑暗裡再沒有別的聲音。
莫寧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等到耳朵適應了黑暗，才抬腳，往灰影們走遠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腳尖先探，踩實了再落重心，身後五個人跟著，一個拉一個，沒有人說話。
礦帽扣在頭上，帽襯布貼著額頭，涼涼的，那行反繡的字像是壓在皮膚上，跟著她走一步，動一下。
走了大約兩三百步，黑暗盡頭亮起一點光。
昏黃的，不晃，穩穩的。光是從一個方向漏過來的，照亮一片鐵架子，鐵架子上面纏著粗鐵索，鐵索盤成幾圈，一頭垂進一個黑黢黢的井口裡。
主井。
井口很大，圍著半人高的鐵欄杆，欄杆上掛著一盞燈，昏黃的，照著井口一圈。井口旁邊立著絞車，絞車上的鐵索繃著，連著井口垂下去的那根，隨著什麼東西的移動，輕輕震動。
莫寧走近幾步，看到井口邊停著罐籠，鐵柵籠子，籠門開著，幾個戴礦帽的身影正往裡走，一個接一個，帽簷壓得很低，走進籠子，站定，像木樁子一樣一動不動。
籠子滿了，絞車上的鈴響了一聲，短，脆。
鐵索開始動，罐籠慢慢沉下去，沉進井口，消失在黑暗裡，絞車又轉起來，把空籠子從井底拉上來，哐噹一聲，停在井口邊。
下一批。
莫寧看著那籠子，沒有動。她在想一件事，灰影們進籠的時候，帽燈是滅的，井口的燈照著它們，它們像一排不會動的木頭。
它們排著隊，一個接一個，進籠，站定，等鈴響，下井，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抬頭，沒有人在意旁邊站著誰。
她抬起手，指指罐籠，又指指自己，然後做了一個手勢：跟上去。
老刀看了一眼井口，低聲說：“擠得進去？”
莫寧沒有回答。
她抬腳，走到罐籠邊。灰影們正在往裡走，最後兩個己經站進籠子裡，背對著她。
她邁步，走進籠子，站在最靠裡的角落，背抵著鐵柵，身後五個人跟著，一個一個走進來，擠在灰影中間。
灰影沒有動，沒有轉頭，沒有讓開，像是不存在一樣，任由他們擠進來。
籠子裝滿了，絞車上的鈴響了一聲，短，脆。
鐵索開始動，罐籠輕輕一晃，往下沉。
莫寧背抵著鐵柵，能感覺到鐵柵上傳來的涼意，能感覺到身邊灰影身上那股汗味和煤灰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籠子下沉的速度越來越快，井壁在燈光裡快速掠過，隔幾米就有一道刻痕，橫的豎的，密密麻麻，從井口一首延伸到下面看不見的地方。
她數了一下，從罐籠下沉到停住，數了九十下，和上一次一樣。
罐籠停了，籠外有光，昏黃的，和井口那盞燈一樣的顏色。
籠門自己開了，籠子裡的灰影一個接一個走出去，腳步很輕，走得很整齊，往一個方向走。
莫寧最後一個走出籠子，站在井底，看著灰影們走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