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寧推開第一間工棚的門。
門裡是一間宿舍,不大,西張床,上下鋪,被子疊得方正,枕頭邊放著搪瓷缸,缸底還沾著一點茶漬。靠牆一面木架,架上掛著一排礦帽,硬殼的,帽簷磨得發亮,帽帶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
她數了一下。六頂。
六頂礦帽,西張床,多出來的兩頂沒地方放,掛在木架最邊上。
莫寧走過去,拿起一頂,翻過來看,帽襯布是灰白色的,被汗漬浸得發硬,襯布內側縫著一塊小布條,布條上用線繡著兩個字。
莫寧。
她放下這頂,又拿起一頂。陳放。再拿一頂,老刀。六頂帽子,一頂一個名字,繡在帽襯布內側,針腳細密,像是繡了很久。名字都是正著的,字跡清晰,和登記簿上的一模一樣。
小滿走過來,拿起繡著自己名字的那頂,看了看,說:“這帽子,是給我們留的?”
莫寧沒有回答。
她把帽子翻過來,看帽襯布的外側。
灰白色的布面上,也有一行字,繡得很淺,顏色和布面幾乎一樣,不對著光根本看不出來。
莫寧把帽子湊到門口的天光下,眯著眼看。
那行字是反著繡的,要對著光才能認出來,莫寧一個字一個字讀過去,讀到最後,她的手停住了。
“還魂者,自還之。”
五個字,反著繡,繡在帽襯布上,繡在名字的對面,莫寧想起戲樓地下那口石棺,棺底刻著同樣五個字,筆畫方正,刻得很深。她還魂者,自還之。
還魂的人,要自己回去。
沒人能替,替了就是被困。
這頂帽子,是給還魂者戴的。
她放下帽子,又拿起一頂,翻過來看。帽襯布外側,同樣反繡著一行字,也是“還魂者,自還之”,針腳一樣細密。她連看三頂,都是一樣的字,一樣的繡法,像是同一個人的手藝。
莫寧把帽子放回木架,沒有戴。她轉身,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天還是灰白的,沒有太陽,晾衣繩上那六件工作服還在晃。她收回目光,看見牆角立著一面鍾。
鍾是老的,木頭座,鐘面發黃,指標是鐵的。鍾在走,但指標的方向不對,不是順著走,是逆著走,一點一點,往回轉。鐘面上沒有數字,只有十二個刻度,刻度之間,刻著一圈細小的刻痕,橫的豎的,密密麻麻,像是有人用針尖在鐘面上劃出來的。
莫寧盯著那面鍾,看了很久。鍾在倒著走。她想起來報站聲,想起來舊工人報的樓層,想起來帽襯布上反著繡的字。這口井裡,東西都是反的,報站聲反的,樓層反的,字反的,連時間也是反的。
如果鍾倒著走,那正著讀是卯時,倒著讀就是酉時。她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不知道天是什麼時候亮的,也不知道天什麼時候會黑。
鐵牌上說,礦帽不見時,站在原地,等天亮。礦帽在這裡,六頂,一頂一個名字。她不知道天亮是什麼時候,也不知道天會不會黑。
門外傳來腳步聲,老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本子,封皮卷邊,遞給她:“排程室找到的,我翻了翻,是本交接班記錄。”
莫寧接過來,翻開。本子裡的字不多,一頁一頁,寫著日期,寫著班次,寫著幾句話,字跡潦草,像是趕著寫完的。她翻到最近的一頁,那一頁只寫了一行字:
“三班,還魂班,勿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