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很大,佔了大半頁,像是寫的人怕看的人看不清,特意寫大的。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更潦草,像是添上去的:
“二班的人,別等三班。三班不開,井底不進。等天亮。”
莫寧看著這行字,又看著牆角那面倒著走的鐘。等天亮。交接班記錄上也寫著等天亮。她抬起頭,想再看一眼天,忽然發現,天光比剛才暗了一點。
不是暗一點,是暗了很多。灰白色的天,正在往下沉,像有一塊灰布正在慢慢拉上。晾衣繩上那六件工作服,晃動的幅度變小了,像是風正在一點一點停下來。
天要黑了。
莫寧站在門口,看著正在暗下來的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口井的時間是反的。鍾倒著走,天倒著黑,如果天黑=酉時,那酉時=二班開工。二班的人,別等三班。
她回頭,看了一眼木架上那六頂礦帽,帽襯布上繡著六個名字,名字對面繡著那行反字。
她走過去,拿起自己那頂帽子,戴在頭上。
帽襯布貼著額頭,涼涼的,那行反繡的字正壓在眉骨上方,像是刻在皮膚上。她扣好帽帶,看向身後的五個人。
小滿看著她,猶豫了一下,也走過去,拿起自己那頂,戴上,老刀沒說話,拿起帽子扣在頭上,動作很利索尼江晚戴上,周野戴上,陳放最後一個,他戴好帽子,把帽帶拉緊,說:“走吧。”
天在這時候完全黑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是像有人把燈罩扣上,啪的一下,灰白色的天沒了,西周沉進黑暗裡。
風停了,晾衣繩上那六件工作服垂下來,一動不動,像是被釘在繩子上。鍋底那點溫熱的火星,也在黑暗裡一點一點暗下去,滅了。
莫寧站在原地,沒有動。黑暗裡,她聽到工棚的門,一扇一扇開了。門軸的聲音很舊,吱呀一聲,吱呀一聲,從第一排工棚傳到最後一排,像是有人在黑暗裡挨個推門。
門開了之後,傳來腳步聲。很輕,踩在壓實的泥地上,從工棚裡走出來,走到空地上,站定。
腳步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是很多人在黑暗裡集合,站成佇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只有帽帶扣環的輕響,叮,叮,一聲一聲,像是有人在黑暗裡整理帽帶。
莫寧聽到了。帽帶扣環的輕響,一聲接一聲,和井下鐵軌邊那兩排灰影站定時發出的聲音,一模一樣。
黑暗裡,有人從她身邊走過。腳步聲很輕,幾乎是貼著地面滑過去的,帶起一點風,風裡有汗味,有塵土味,還有一點煤灰的味道。
一個,兩個,三個,腳步聲從她身邊經過,往一個方向走,走得很整齊,像是列隊出發。
隊伍走完了。腳步聲遠了,越來越遠,往井下那個方向去了。黑暗裡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莫寧沒有動,站在原地,等到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才伸手,摸了摸自己頭上的帽子。
帽襯布還是涼的,那行反繡的字還在,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些從她身邊走過的灰影,戴著帽子的灰影,帽襯布上繡著什麼名字。
它們走過去的時候,帽簷上的燈是滅的,沒有光。它們和它們的主人一樣,在黑暗裡走。
她摘下帽子,藉著最後一點天光的餘燼,看了一眼帽襯布。那行反繡的字還在,但“還魂者”三個字,顏色比剛才淡了一點,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擦掉了。
她沒有說話,把帽子重新戴上,扣好帽帶。
黑暗裡,從井口的方向,傳來一聲鈴。很短,很脆,像罐籠頂那一聲。鈴響過後,傳來一個聲音,這次是清楚的,不反的,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
“二班,開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