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痕在變幹。
莫寧站在那件工作服前，看著袖口那片洇開的溼痕，邊緣一點一點收幹，像水從布上退走。
她看了很久，久到溼痕只剩一小片，貼在肘彎處，深色的，像一塊洗不掉的印子。
她轉身，往罐籠走。
陳放跟上來，壓低聲音：“你要幹什麼？”
莫寧沒有回答，她走到罐籠前，伸手，拉開鐵柵門。
門軸沒有響，開得很順，像是經常被人拉開，老刀跟到罐籠邊，沒有進去，他站在門外，手裡還攥著鎬，像是隨時要砸下去。
周野站在老刀身後，看著罐籠裡的灰影，沒有說話。江晚站在最外面，看著井口，看著那根垂進黑暗裡的鐵索。
莫寧走進去，站在灰影面前。灰影背對著她，站在角落，一動不動，像從上來的時候起就沒有動過。
她伸出手，指尖觸向它的肩膀，空的，指尖穿過去，沒有碰到任何東西，像觸進一團涼的空氣裡。
她收回手，看著它，它穿著工作服，袖口溼的，和晾衣繩上那件一樣，它帽襯布上繡著名字，和礦帽一樣，它和她一樣，畫過勾，鑿過壁，沒鑿盡，留在了這裡。
它是她的名。
名字在牆上鑿掉之後，變成了影，留在罐籠裡，等著她來認領，她沒鑿完牆上的輪廓，但輪廓的影在這裡，鑿掉影，就是鑿盡。
莫寧摘下自己的礦帽，翻過來，帽襯布上那道黑勾朝外，她舉著帽子，走到灰影面前，把帽襯布舉到它臉前，正對著它。
灰影低著頭，帽簷壓著，看不到。她彎下腰，把帽子舉高一點，再舉高一點，黑勾正對著它的臉，像一頁攤開的賬。
灰影慢慢抬起頭。
它看到那道勾，黑勾，從“還魂者”三個字的左下角起筆，斜著劃上去，收在右上角。
它看著那道勾，看了很久，然後，它的身體，從中間裂開一道縫，像紙被裁開，從縫裡飄出灰白的霧，無聲的，散在罐籠裡，散了。
罐籠角落裡，只剩一件工作服，疊得整整齊齊，袖口是乾的。
莫寧站在原地，看著那件工作服，她彎腰，把它撿起來，布料是乾的，乾淨的，疊得很整齊，像是有人疊好了放在那裡，等她來拿。
她翻起領口，內側繡著兩個字：莫寧。
她穿上它。
袖子比她的手臂長一點，她挽了一圈，釦子從下往上，一顆一顆扣好，布料貼著她，涼的，然後慢慢被體溫焐熱。
她低頭，看自己的袖口。乾的，她抬起頭，罐籠空了，灰影散了，角落裡什麼都沒有了。
她走出罐籠。老刀放下鎬，看著她，問：“完了？”
莫寧點頭。她不知道是不是完了，但罐籠空了，影散了，她穿著自己的工作服，袖口是乾的。她覺得自己的名字回來了，完整地回來了，貼著皮膚，像這層布料一樣。
生活區裡，傳來一聲鈴，短，脆，從井口方向傳來。然後是報站聲，清楚的，不反的：“井底。”
罐籠的門，自己關上了。鐵索開始動，罐籠輕輕一晃，沉下去，沉進井口，消失在黑暗裡。它去接下一班的人。一班的人。生活區裡，除了她們六個，沒有別人。一班的人，還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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