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寧走向晾衣繩,停在六件工作服前。
工作服是工裝的樣式,灰藍色的布料,洗得發白,領口磨了邊。
她翻起第一件的領口,內側繡著兩個字:莫寧。第二件,陳放。第三件,老刀。六件,一頂礦帽對應一件,名字繡在領口內側,和礦帽帽襯布上的一樣。
她摸到第西件的時候,停住了,這件也是乾的,第五件,乾的,第六件,也是乾的。
她重新摸回去,一件一件摸過去,最後停在第一件前面,捏住袖口,捻了一下。
第一件的袖口,是溼的。
只有這一件是溼的,從袖口溼到肘彎,像是剛被人穿過,汗水浸透了布料,還沒幹。
她翻回領口,又看了一遍那兩個字,莫寧,這件工作服上繡著她的名字,但袖口是溼的,有人穿過它。剛才,在井下,有人穿著它,鑿過壁,出過汗。
她回頭,看了一眼隊伍,五個人站在她身後,沒有人穿過工作服。老刀看著她,問:“怎麼了?”
莫寧沒有回答。
她把工作服放回繩上,轉身,往工棚走。
她推開第一間工棚的門,走到牆角,那面鍾還在,鍾在走,倒著走,指標逆時針轉,一點一點,往回轉。
鐘面上沒有數字,只有十二個刻度,刻度之間刻著細小的刻痕,橫的豎的,和井下巖壁上的刻痕一模一樣。
她盯著鐘面看了一會兒,發現一件事。指標每轉過一個刻度,鐘面就輕輕響一下,咔,很輕,像是齒輪咬合的聲音。
響過之後,生活區就靜一點,不是聲音變靜,是別的東西變靜。
第一聲咔響過,風停了。
第二聲,晾衣繩上那六件工作服垂下來,不動了。
第三聲,鍋底那點火星,滅了。
鍾每走一個刻度,生活區就少一點活氣。像是有一隻手,一點一點,把生活區收走。
莫寧站在鍾前,看著它走。她在等。井下的一切都是反的,報站聲反的,樓層反的,時間反的。
鍾倒著走,走到頭,就是天亮。她不知道鍾還有多少格要走,她只知道,鐘停的時候,就是這口井停下來的時候,就是天亮的時候。
身後,陳放走進來,站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鍾,低聲說:“它要是走到頭,會不會又從頭走?”
莫寧沒有回答,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們不能等它從頭走。
隊伍太累了。老刀靠在門框上,閉著眼,虎口的血泡破了,黏著石粉。
小滿蹲在牆根,抱著膝蓋,頭埋下去。周野坐在地上,靠著牆,看著鍾,沒有說話,江晚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的天光,也沒有說話。
咔,第西聲。
工棚裡的被子,顏色淡了一點。
咔,第五聲。搪瓷缸上的茶漬,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