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第六聲。木架上的礦帽,少了一頂。
莫寧沒有動,她看著鍾,看著指標一格一格往回轉。
咔,第七聲,第八聲。
生活區在一點一點褪色,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畫。
咔,第九聲,第十聲,棚的牆,顏色變淺了,像要融進光裡。
咔,第十一聲。
鐘停了。
指標停在一個刻度上,不動了。鐘面安靜下來,齒輪的咔聲沒有了。
莫寧站在原地,等著,幾秒之後,天光變了,灰白的光,一下子亮起來,亮得刺眼,亮得她眯起眼睛。
沒有太陽,但天亮了,整個生活區浸在明亮的灰白裡,像洗過一樣。
小滿抬起頭,眯著眼,聲音啞的:“亮了。”
陳放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莫寧走出工棚,站在空地上,天光落在她臉上,落在晾衣繩上,落在六件工作服上。
她站了一會兒,等著什麼,生活區裡,傳來一聲鈴,短,脆,從井口方向傳來,然後是報站聲,清楚的,不反的,一個字一個字:“一班,開工。”
莫寧站在工棚門口,看著井口方向,井口邊,站著一個灰影,戴礦帽,帽燈亮著,昏黃的。
它沒有動,站在那裡,像在等什麼,它看見莫寧,慢慢抬起手,指了指晾衣繩上的工作服。
莫寧順著它的手看過去。
晾衣繩上,六件工作服在明亮的灰白裡,微微晃動。她忽然明白它為什麼指工作服了。
一班開工,要穿工作服,一班的人,要上工,晾衣繩上掛著六件工作服,繡著六個名字,等著人來穿。
她回頭,看向罐籠。
罐籠停在井口,門關著,鐵柵欄在光裡投下斜斜的影子,籠子角落,那個灰影還站在那裡,背對著她,沒有出來。它穿著工作服。袖口,是溼的。
莫寧看著那個溼袖口,看了很久。
她慢慢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血泡破了,沾著石粉,混著一點血,她戴過礦帽,鑿過壁,上過工,她沒有穿過工作服,但那件繡著她名字的工作服,袖口是溼的。
有人替她穿過。
她抬起頭,又看了一眼罐籠裡的灰影。它站在那裡,沒有回頭,像從井下上來的時候起,就一首站在那裡,等著什麼,等著下一班,等著誰穿上那件工作服。
莫寧收回目光,走回晾衣繩前,站在那件溼袖口的工作服前面。
她沒有伸手,她看著它,看著袖口上那一片洇開的溼痕,溼痕的邊緣,正在灰白的天光裡,一點一點,變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