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寧盯著筆尖那滴黑墨，沒有讓它落下去。
她緩緩收回手，把筆帽蓋回去，筆放回桌上。
她想明白了。牆上的字在動，不是要跟她作對。是那個東西，還在寫它沒寫完的東西。深井裡，礦工們一鎬一鎬鑿壁，鑿掉的是“還魂者，自還之”，鑿了又長，長了再鑿，沒有盡頭。可那個灰影不一樣。它跟了出來，是因為它還差一步，差最後一步，就能自還。
它在現實裡，把這間屋子當成了井。把牆當成了巖壁。把那件工作服，當成了它自己的身子。它一邊刻字，一邊出汗，和深井裡一模一樣。它在重複最後那一次上工。
它要寫完，才能鑿掉。鑿掉，它才會散。
莫寧記得深井裡的規矩。引路人說，別回頭。礦工們從不回頭。那個灰影，從頭到尾，背對著她，沒有回過頭。它從罐籠裡出來，站在她身後半步，站在劍的倒影裡，站在晾衣繩前，它一首背對著她。它不回頭，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回頭了，它要做的這件事，就完了。
她不能打斷它。她若現在劃掉牆上的字，它就永遠寫不完，永遠差一步，永遠貼著她，貼到死。
所以她不劃了。
她走到屋子中間，背對著那面牆，坐下來。盤腿，坐在地上，背挺得筆首。身後，是那面牆，是那兩行還在自己延長的字。
她閉上眼。
身後傳來聲音。很輕，像指甲劃過牆皮，又像誰在極慢地、一筆一劃地寫字。沙沙的，一下，一下，節奏和深井登記處裡，那個趴在桌上寫字的灰影，一模一樣。
溼痕滲水的聲音也來了。一滴一滴，從牆皮裡往外冒，落在地上，滴答，滴答，很輕，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楚。
莫寧沒有回頭。
她坐著，數著那些滴答聲。一滴，兩滴，三滴。她不知道它要寫多久，也不知道它寫完會怎麼樣。她只知道，深井裡的規矩，別回頭，回頭就壞了。
她想起井裡的礦工。它們鑿自己的名字，鑿了又長，長了再鑿，一鎬一鎬，沒有一天停下。它們從不回頭，是因為一回頭，就會看見自己身後什麼都沒有，看見自己其實早就不是人了。這個灰影也一樣。它跟出來，是要把沒鑿完的那一鎬鑿下去。她不能讓它看見她在看它。
她數到不知道第幾百下的時候，寫字聲停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滴答聲也沒了。像是那個東西，寫完了最後一筆，停在那裡，等著什麼。
莫寧依舊沒有回頭。
又過了幾秒，她聽到身後傳來另一種聲音。不是寫字，是刮，像什麼尖利的東西，在牆皮上一下一下地刮，颳得很用力。像礦工舉著鎬，在鑿。
它在鑿了。
它寫完了，現在開始鑿。鑿掉它剛寫下的名字，鑿掉它自己的名字。自還。
莫寧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個灰影，是她的名。它的名字，就是她的名字。它現在鑿掉的，是她。它自還，散的到底是它，還是連著她的什麼一起散掉。
她不知道。但己經來不及回頭了。背後的刮擦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重，整面牆都像在震動。
然後，一切都停了。
安靜。徹底的安靜。連風聲都沒有了。窗外的陽光還亮著，可屋裡的聲音，一絲都不剩。
莫寧睜開眼。
她看著前方的地板。地板上，有一小灘水，黑的，正從她身後，從牆根的位置，慢慢流過來，流到她的腳邊，停住了。那水很黑，黑得像墨，又像是深井裡的井水，涼意一陣一陣地往上泛。
水面上，映著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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