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寧沒有碰那片溼痕。
她把懸在半空的手指收回來，慢慢站首。窗外的陽光照進屋裡，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斜斜的一道。她看著自己的影子，又看了一眼椅背上的工作服，忽然覺得，這屋子裡的涼意，不是風帶來的。
是那口井跟著她回來了。
她心裡清楚，這不是錯覺。
人偶古鎮裡，她帶回來過木心，獵場裡，她帶回來過滿身的風和霧。
可那些都是死物，是通關的憑證，是副本留給她的一點餘溫，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有東西自己跟了出來。
活的，或者是比活更纏人的東西，正貼著她，貼在這間屋子裡，貼在那件她從井裡穿出來的衣服上。
她走過去，把牆上的劍摘下來，橫在眼前，劍身光滑如鏡，映出她的臉，蒼白，黑髮披散，眼睛很靜。也映出她身後的窗簾，半開半合，窗外是白天，亮堂堂的。
莫寧盯著劍身看了兩秒，瞳孔微微一縮。
劍身裡，她身後的窗簾，是拉上的。
她猛地回頭。身後，窗簾半開，陽光明晃晃地照進來，和她劍裡看到的，不一樣。
她慢慢把頭轉回來，再看劍身。這一次，劍身裡映出的，不只是她的臉。在她左肩後面的位置，多了一個人形的輪廓，灰的，模模糊糊，像是水汽凝在鏡面上，又像是誰在劍身上呵了一口氣。
那輪廓沒有五官，站在她身後半步，一動不動。
莫寧沒有回頭。
她握緊了劍柄，劍尖緩緩下沉，指向地面。她知道那是什麼。深井裡，罐籠角落，那個背對著她的灰影。她以為它散了。她以為畫了勾，穿了工作服，名字合了體，它就該消失了。
它沒有。
它跟著她出來了。它站在她身後，站在劍的倒影裡，站在現實世界這片亮堂堂的陽光裡。
莫寧緩緩吐出一口氣，反手將劍插回鞘中。劍身離手的那一刻，那個灰影的輪廓也跟著沒了，劍身又變回一面乾淨的鏡子，映著光，映著空蕩蕩的房間。
可她知道，它還在。
她走到椅背前，再看那件工作服。溼痕又擴大了。從肘彎，溼到了肩膀，灰藍色的布料洇成一片深色，像是有人正穿著它，汗水一層一層滲出來。衣服掛在椅背上，溼痕的形狀，像一個人穿著它的樣子，從袖口，到肩頭，到胸口。
看不見的東西，正把這件衣服，穿在身上。
莫寧站著沒動，腦子裡飛快地轉。深井裡，礦工鑿名字，鑿了又長。她畫勾，除名，穿上工作服，以為完結了。可江晚說得對，那句話是“還魂者，自還之”。還魂的人，要自己回去。這個東西沒回去。它被那口井吐出來，跟在她身後，因為它沒有自還。它需要一個地方，把“還魂”這件事做完。
可深井己經關了。井在副本里，副本結束了。它回不去了。
它就只能跟著她。
莫寧盯著那件溼透的工作服，指尖動了動。她想起深井裡，她用黑勾劃掉灰影，灰影散了。可現實裡，沒有考勤簿，沒有巖壁，沒有那支筆。她拿什麼劃？
她轉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裡面有一支筆，是總局發的，黑色簽字筆，筆桿冰涼。她拿起來，走回椅背前，把工作服領口翻開，露出內側繡著的兩個字：莫寧。
她拔開筆帽，筆尖懸在領口上方。
就在她要落筆的時候，餘光掃到客廳的牆上，她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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