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往城中心走，越走，鏡子越密，兩邊的房子不見了，只剩下鏡子，一面挨著一面，像一座鏡子組成的森林，白光在鏡面之間來回彈射，照得人睜不開眼。
他們走了很久，久到葉青的圖紙畫滿了，久到小滿己經在江晚懷裡睡著了。
莫寧沒有停，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只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城中心等著她，她身上那把鑰匙，一首在發燙，燙得她心口發慌。
路上，他們看到了那些被“替代”的人，有一個人，被替代到一半，他的左半邊身子，還在鏡子外面，右半邊身子，己經在鏡子裡。
他站在原地，兩條腿分別朝兩個方向邁，像要把自己撕成兩半，他的臉，一半是恐懼，一半是微笑，恐懼的那半，是他的，微笑的那半，是鏡子裡那個他的。
莫寧數了一下，進城的三十個人，到現在，她親眼看見被替代的，己經有七個，還有更多，她沒看見的。
這城，正在一個一個人地，把活人收進鏡子裡，而他們五個人，還能走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快。
有個人，坐在街邊的鏡牆下，抱著膝蓋，一動不動，他的倒影，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他。
那個倒影是活的，會眨眼，會呼吸，而坐著的那個人，像一具空殼，眼睛睜著，可裡面沒有光。
還有一個人，被關在鏡子裡，他拼命地拍打鏡面，嘴一張一合，喊不出聲音，他的倒影，站在鏡子外面，穿著他的衣服，用他的臉，朝路過的隊伍微笑。
廣場邊緣，他們還看見了一個老人，他坐在一面鏡子前，鏡子裡，是一個年輕人的倒影。
老人看著鏡子裡的年輕人，眼裡有淚，年輕人看著老人，也在流淚，他們隔著一層鏡面，像隔著一輩子。
葉青說：“他年輕的時候，來過這裡，他的倒影，在鏡子裡，替他活到了現在。”
老人沒有看他們，老人只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輕聲說：“你替我活得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莫寧從他們中間走過去，沒有停，她不能停，停了，就會有人問，下一個是誰，她回答不了。
葉青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在圖紙上記，他記下每一面鏡子的位置，記下每一個被替代的人。
他說：“他們不是死了，他們是被“先到”的替換了，倒影走出鏡子，他們被推進去，等他們被推進去，他們就會變成新的“先到”，等著下一個活人，一個換一個，這城，永遠滿的。”
莫寧沒有回頭，她看著前方，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
她看見，街邊的一面鏡子裡，那個“先到”的她，沒有跟著她走，它站在鏡子裡，站在一面牆前，正看著她。
它朝她招了招手，然後，轉身，朝城中心的方向，走了進去，莫寧站在原地，看著它消失在鏡子深處，她跟了上去。
城中心，有一面巨大的鏡子，它立在廣場正中央，高得看不到頂，和別的鏡子不一樣，這面鏡子，不反射任何東西。
它沒有倒影。
廣場很大，空無一人，只有那面巨大的鏡子，立在正中央，鏡面灰濛濛的，像一面沒有打磨過的玻璃，它不反射光，也不反射人。它只映出它自己的灰。
莫寧站在它面前，鏡面裡，什麼都沒有，她抬手，鏡面裡沒有手，她轉身，鏡面裡沒有背影，它不認她。
可鑰匙，認它。
她站在圓心前，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獵場門柱上的字，想起深井的登記簿，想起戲樓的石棺，想起血月城的鑰匙，它們都在這裡，它們都是這個圓心的一部分，它們被拼起來，就是為了組成這面鏡子。
而她，是那個拿著最後一塊零件的人。
“圓心。”葉青說，“這就是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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