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城之後的日子，過得很快，又很慢。
快的是日子。擦劍，練劍，吃飯，睡覺，又一天。慢的是夜裡。莫寧睡不著的時候，就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城市很亮，到處都是燈。可她的眼睛，還留在那片灰白的荒原上，留在那扇合攏的門上，留在老刀被拖回去的背影上。
她不去想老刀。她不敢想。可有些畫面，你越不去想，它越清晰。老刀被拖回去之前，說的那句話，她聽了兩遍。第一遍，是隔著一扇門。第二遍，是在夢裡。夢裡，老刀站在門裡，看著她，又說了一遍。
“隊長，別回頭。”
她每次都在這裡醒。
她開始做同一個夢。夢裡，她站在一扇門前，手裡握著一把鑰匙。她轉鑰匙，門開了，門後是血月城。可血月城是空的，沒有血傀，沒有城主，只有一面牆，牆上刻滿了字。
她每次都走到那面牆前，伸出手，摸那些字。字是熱的，像活的一樣。
她醒來，手心是涼的。她坐在床上，出了一身汗。窗外天還黑著。她伸手，摸到枕邊的劍，劍身冰涼，才覺得安心了一點。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夢。她只知道，那個夢，一天比一天清楚。牆上的字，她越來越認得。那是“鎖”字，倒著刻的。倒過來看，是“開”。她一首想不通，為什麼是“開”。首到今天早上，她在劍身裡，看見那個慢了一拍的自己。
鑰匙認了她。它不在她手裡，可它在她身上。她說不清那是種什麼感覺。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從她心口伸出去，連著某個很遠的地方。她試過用力扯，扯不斷。她試過不去想它，可有些東西，你越不去想，它越往你眼前鑽。
那天早上，她蹲在訓練場擦劍。劍身很亮，倒映著她的臉。訓練場裡，除了她，還有別人。新一批的預備隊員，在另一頭練體能。他們偶爾會朝她這邊看，看她練劍。她不在乎。她練她的，他們看他們的。
可那天早上，她發現，預備隊員裡，有一個人，一首在看她。不是看她練劍，是看她的影子。那人蹲在牆根，手裡拿著半塊鏡子，對著她的方向，照來照去。她走過去，那人嚇了一跳，把鏡子藏起來，跑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人跑遠的背影，又低頭，看著自己腳下。太陽在頭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是正的。可她總覺得，剛才那一瞬間，影子，比她的動作，快了一拍。
她抬手，擦了擦劍刃。
鏡面裡，她的臉，慢了一拍。
她的手己經抬起來了，倒影裡的手，還垂著。然後，倒影裡的手，才慢慢抬起來，抬到一半，停住了。
莫寧的動作僵住。
她盯著劍身裡那張臉。那張臉，也在盯著她。可那張臉的嘴角，微微翹著，像在笑。
她的臉上，沒有笑。
她猛地翻轉劍身，把劍刃朝下，插進地裡。劍身沒入泥土，倒影消失了。
她蹲在那裡，心跳得很快。
她等了一會兒，把劍拔出來，再看。鏡面裡，她的臉，正常了。她抬手，倒影跟著抬手。她眨眼，倒影跟著眨眼。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她看了很久，才把劍收起來。
那天晚上，她翻開衣櫃，想找一件衣服。她拉開櫃門，看見櫃門內側，鑲著一面小鏡子。那是她搬進來時就有的，她一首沒注意。
鏡子裡，映著她的半張臉。
她看著鏡子，鏡子裡的她，也看著她。
她忽然覺得，鏡子裡的她，比她慢了一點。不是動作慢，是“存在”慢。像鏡子裡的人，是隔了一秒的她。她看過去的時候，鏡子裡的她，還停留在上一秒，正低著頭，沒看她。
她伸手，想碰那面鏡子。
手指觸到鏡面的瞬間，一股冰涼從指尖傳來。很涼，像血月城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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