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裡那個“她”，笑容僵在臉上，過了很久，才慢慢扯開，扯出一個不像笑的笑。
“你想起來了。”它說，“你想起來，你的名字從來都在。”
莫寧站在原地，看著它，沒有動。
“可你想過沒有，”它說，“我要是拿不到鑰匙，我就永遠困在這面鏡子裡。我出不去。我比你先到，我先活過，我先死過。現在輪到你活了，輪到我走了。你把鑰匙給我，我出去，你留下。很公平。”
莫寧盯著它，緩緩搖頭。
不公平。它說“你替我出去，我替你留下”——反著聽，就是“你替我留下，我替你出去”。它要的不是公平，是頂替。它要拿著她的臉、她的名字、她的鑰匙，走出去，活成她。
可它的臉是假的。名字是她的。鑰匙認的是她。它一樣都拿不走。
她抬手，比劃：“你說你是先到的我。可先到的人，先死。你己經死了。死人，出不去。”
鏡子裡那個“她”，笑意淡了。
“你死了，”莫寧繼續比劃，“你才是該留在鏡子裡的人。我不是後來的。我是活著的那一個。活著的人，不該替死人出去。”
鏡子裡那個“她”，沒有說話。它看著莫寧，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慢慢地，不再笑了。
然後，它動了。
它猛地朝鏡面撲過來，灰白的臉貼上來，撞得鏡面嗡嗡作響。它伸手，隔著鏡面，要抓莫寧的脖子。它的指甲在鏡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一下，一下，像要把鏡子刮穿。
“把鑰匙給我！”它的聲音變了，不再像她，又尖又啞，像很多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給我！我出不去了！你憑什麼活著！你憑什麼！”
莫寧退後一步，拔劍。
她沒有砍鏡子。她握著劍，劍尖抵著鏡面，在鏡面上，一筆一劃，刻字。
刻得很慢，很深。鏡面在劍尖下發出細碎的響聲，像玻璃在裂。
她刻的是：“還魂者，自還之。”
五個字，刻完，鏡面上滲出一道道灰白的痕跡，像血從字裡滲出來。
鏡子裡那個“她”，看見這幾個字，動作猛地頓住了。它僵在鏡面後，看著那五個字，像是被釘住了，一動不能動。
“還魂者，自還之。”它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沒有人能替。替了，就被困住。”
它抬起頭，看著莫寧，那張裂開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別的東西。
不是恨，不是怨。是解脫。
“你說得對。”它說，“我才是被困住的那一個。我比你先到，我先死了。可我一首不甘心。我等著有人來替我，等了幾百年。我忘了，還魂者，要自還。”
它伸出手，貼著鏡面，看著莫寧，緩緩說：“你比我看得清楚。你活著，所以你該出去。我死了，所以我該回去。”
它說完，轉過身，朝鏡子深處走去。它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灰白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遠。
莫寧看著它的背影，沒有動。
它走到鏡子深處，停住了。它沒有回頭，只留給她一句話，聲音己經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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