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中央的地面上,嵌著一面巨大的鏡子,和她在公寓裡見過的那面穿衣鏡一樣大,嵌在黑色泥土裡,鏡面朝上。
她站在鏡子邊緣,低頭看,鏡子裡映著黑色的天花板,可她低頭的那一瞬,鏡面裡的畫面變了,不再是天花板,變成了一片灰白的天空。
鏡子裡,有東西在動。
她蹲下去,湊近鏡面。鏡子裡是一片灰白的天,天底下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她。那個人穿著黑色的作戰服,揹著劍,頭髮是黑色的,扎著低馬尾。
那個背影,她認得,是她自己,鏡子裡的她,站在灰白的天空下,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可她沒有記得自己曾經站在灰白的天空下。
她伸手,指尖觸及鏡面。鏡面沒有碎,像水面一樣盪開一圈波紋。她的手穿過了鏡面,碰到了鏡子裡的空氣。她的手在鏡子裡,可鏡子裡的那個“她”沒有回頭。
她把手收回來,指尖上沾著一點灰白的粉末,像灰燼。她把粉末湊到鑰匙光下看,粉末是細的,灰白的,聞起來有一種淡淡的焦味,像燒過什麼東西的餘燼。
塔在燒自己。它用灰白的街做燃料,用人做養料,可它還在燒自己。燒到最後,什麼都不剩。
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塔中央的鏡面在她身後慢慢恢復平靜,又映回了黑色的天花板。
她走過幾面嵌著鏡片的牆,走到塔的深處,腳下的黑色泥土越來越軟,像踩進了一層薄薄的泥漿。
她停下腳步,借鑰匙的光看腳下,黑色泥土裡,埋著東西,骨頭,完整的,一具一具,排成幾排,像被整齊地埋進去的。
她數了一下,不算完整的,碎片不算,完整的骨架有五具,五具骨架的姿勢都一樣,面朝下,雙手朝前,像是在爬,在朝同一個方向爬。
她順著骨架面朝的方向看過去,那個方向的牆面上,嵌著一面鏡子,鏡子不大,方方正正,和別的碎片不一樣,是完整的。
她走過去,站在那面鏡子前,鏡子裡,映著的不是她的臉,鏡子裡是一個房間,一個她認識的房間,是她那套軍官公寓的臥室。
臥室裡,穿衣鏡立在牆邊,灰白的路面己經從窗臺鋪到了客廳中央。可臥室的門是關著的,像是沒有人進去過。
鏡子裡的臥室,是她離開之前的樣子。她把鑰匙送回穿衣鏡之後,屋裡應該恢復了正常,灰白的路面退回去了,窗玻璃也恢復了。可她走了之後,臥室裡的灰白路面又長出來了,又鋪到了客廳中央。
城還在長。就算她把名字拿回來,就算她進了塔,城還在長,它不在靠她的名字長了,它在靠自己,它吃了十六個人,靠那十六個人的養料,己經能自己長了。
她握緊鑰匙,看著那面鏡子,看著鏡子裡她的臥室,臥室裡沒有人,可穿衣鏡的鏡面上,多了一行字,是灰白的,從鏡面內部滲出來的,和她掌心裡那行字的顏色一樣。
她隔著鏡子辨認那行字,字跡歪斜,像寫得很急:
“它出來了。”
她看著那三個字,站在塔底的黑色泥土裡,腳下的碎骨還在響,可她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塔裡除了她自己的呼吸,什麼都沒有。
她說不了話,可她心裡知道,城在鏡子里長,塔在燒自己,黑色泥土下的五具骨架在朝著鏡子爬。
它出來了。它從塔裡出來了,還是從鏡子裡出來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關在塔裡,回不去了,可鏡子裡的那扇門,己經開了。
她轉身,看向來時的方向。
塔門還在她身後,關著的,嚴絲合縫,可門縫底下,有一道光。灰白的光,從門縫底下滲進來,像水一樣,正在朝她腳邊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