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真真推開那扇白色的門重新走進瘟部辦公區的時候,張元伯正在往茶杯裡倒熱水。熱水倒進杯子裡衝開茶包的聲音清晰而持續,白色的蒸汽從杯口升起來,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打著旋散開。他看到趙真真又進來了,手上的動作沒有停,熱水線穩穩地落進杯中,直到水面升到杯沿下兩指的位置才停。“你忘東西了?”趙真真搖頭:“沒有。我想看看你們說的‘防疫演練’。”張元伯把熱水壺放回底座上:“你訊息挺靈通。誰告訴你的?”趙真真:“史文業說的。他說你們每個月會做一次。”張元伯:“……他說得沒錯。”他把茶杯端起來吹了一下熱氣,“你來得正好。今天下午確實有一場。你坐那邊。”他朝靠牆那排藍色塑膠椅的方向偏了一下頭,又補了一句,“坐後排。前排容易被水濺到。”
趙真真在靠牆後排的藍色塑膠椅上坐下來。椅面微涼,邊緣有些磨損,像是被很多人坐過很多次。小星從她肩頭跳下來蹲在她膝蓋上,尾巴尖搭在她手腕上,耳朵朝各個方向轉了轉,像是在適應這間屋子裡的聲音——裝置低沉的嗡鳴聲、鍵盤被敲擊的嗒嗒聲、紙頁翻動的輕響、有人把杯子放下時杯底與桌面碰撞的聲音。
辦公室裡的氣氛在張元伯說完那句話之後開始發生變化。劉元達把一直擱在桌沿的那把摺扇拿起來,在掌心裡合攏又展開,像是用這個簡單的動作在確認扇骨的狀態。鍾仕貴把腳從椅子上放了下來,腳落地的時候鞋底在地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摩擦聲,他站起來走到牆邊取下那柄短錘,錘頭在燈光下泛著深銅色的光,他順手扯了兩張紙巾包住錘頭——不是為了防止它磨損,更像是做一次例行的清潔。趙公明把電腦螢幕上的文件儲存了,再將那條深灰色的軟鞭從掛鉤上解下來,盤成圓環後放進抽屜裡,放的時候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到別的東西。史文業已經把檔案櫃門關上了,那把深色的石印也從絨布上被收回櫃中,連同那方絨布一起疊好放進櫃子底層。張元伯站起來,把那柄青鋒劍從牆上取下來,劍鞘在晨光裡泛著淺青色的舊光,表面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像是被反覆握過之後留下的痕跡。
“準備。”他說。劉元達把摺扇別在腰間。鍾仕貴把短錘掛回腰帶上,錘頭垂在身側,隨著他站定的動作微微晃動了一下。趙公明把軟鞭收進袖口,鞭身貼著袖筒的布料滑進去,只留穗子的一端露在外面。史文業從座位旁邊拿起一隻巴掌大的銅鈴,鈴身是黃銅色的,邊緣有一圈暗色的磨損痕跡,像是被用了很久。張元伯的劍還沒出鞘,但他的手指已經搭在了劍鞘的邊緣,拇指按在鞘口的位置,像隨時可以把劍彈出來。
第一道鈴聲響了。史文業手中的銅鈴被他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清脆的聲響,像一個清晰的起始訊號。隨後他鬆開鈴身,那枚銅鈴自己在空氣中繼續擺動了兩下,才慢慢恢復靜止,聲音卻已經透過房間的四周持續傳播開來,整個辦公區的光線都暗了半格。趙真真坐在靠牆的椅子上,看到那五個人在鈴聲響起的同時各自動了起來——不是開會討論那種動,是各自走向自己負責的區域。張元伯往東側牆那排資料終端走去,他的步伐均勻而穩,沒有猶豫,像是已經走過無數遍這條路線。劉元達走向西側牆壁上的裝置控制面板,他邊走邊把摺扇展開了一個角度,扇面在他手中微微傾斜著。鍾仕貴停在房間中央空地的正中間,短錘垂在身側,錘頭距離地面大約一掌寬。趙公明退到最遠處的牆角邊緣,軟鞭的末端從他袖口垂下來,穗子貼著地面,沒有晃動。史文業回到辦公桌後面唯一沒有變化的位置,把那方石印放在面前,撫平了絨布墊的邊緣,落座之後才把目光重新投向房間中央。
整個辦公區的裝置在同一時刻安靜下來了。那些持續的低頻嗡鳴被切斷,顯示器逐個熄滅,原本亮著綠燈的機櫃指示燈轉為待機狀態。房間中央的空地被讓出來了,只剩那片兩丈見方的淺藍色地磚,在燈光下泛著均勻的光。張元伯站在東側,劉元達站在西側,鍾仕貴站在正中,趙公明在角落,史文業坐在辦公桌後。五個人形成了一個不完整的環形,中間留出的那片空地像一張被展開的空白表格,等待被填入資料。
鍾仕貴面朝中央,沒有看任何人:“今天模擬的是‘冬季型交叉傳播’——低溫環境下的聚集性傳播。一個月前我們已經做了三次分項推演。今天做聯合推演。”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語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把每一個字都放穩了再說出來,“東側。春部。報告初始狀態。”
張元伯的聲音從東側傳來:“初始狀態:低溫環境下的聚集性傳播已經形成了三條初始路徑,均由同一處源頭擴散。目前預計接觸範圍覆蓋三個室內封閉空間,以每天一次節點推進的方式持續擴充套件,目前已確認接觸人數為初期預估範圍的低位,但持續增長趨勢沒有中斷。”他的聲音清晰,像在唸一份提前準備好的簡報,每一個數字都在固定的位置上。
劉元達:“夏部已確認路徑環境引數——溼度及溫度在節點推進過程中的變化曲線已完成測量,目前處於可控制區間內,正在持續監測變化方向。如需調整,需要提前兩輪進行干預。”他手中的摺扇在他說話的時候微微調整了一個角度,像是正在用扇面感知空氣裡的細微變化。
鍾仕貴:“冬部已確認聚集性傳播的物理範圍——室內面積、通風換氣次數、人群密度資料均已完成計算,路徑長度在可切斷範圍內。如果走標準處置方案,理論上可以在四個迴圈之內截斷傳播鏈。”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把手放在短錘的柄端,沒有握緊,只是搭著。
趙公明的聲音從角落傳過來:“秋部這邊有兩條慢性病復發的路徑和這個傳播鏈重合了。不是直接重疊,是路徑交匯。如果切斷傳播鏈的同時不處理交匯點,交匯點會保留下來,導致後續的二次爆發。交匯點的座標我已經標註出來了,距離主傳播鏈的第三節點大約三指寬,中間沒有障礙物。”他說完之後鍵盤聲停了一下。
史文業的聲音從桌後傳來:“確認交匯點的座標。”趙公明報了一組數字。史文業在桌面上那方石印旁邊的紙面上記了一筆。劉元達摺扇半開,扇面朝著張元伯的方向,風掠過他手邊時他微微調整了一下扇骨,像是在確認風的流向有沒有偏轉。趙真真看到鍾仕貴的嘴唇動了一下,很短的一個字——“走”。他向前邁了一步。短錘在他手中沒有揮出去,但錘頭落下的方向正好在張元伯標出的第一條路徑的延長線上,落點精確地停在那條路徑的末端。張元伯在鍾仕貴落錘的同一瞬間把那柄青鋒劍從劍鞘裡抽出了一半,劍身傾斜著橫在身前。一道極細的弧光從劍刃邊緣延伸出去,與錘頭落下的方向交錯,形成了一處精確的接合,弧光在接觸點短暫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劉元達在遠處翻動摺扇,扇面角度微微調整,一股微弱氣流從那個接合點的位置穿過,帶起地面上極薄的灰塵移動了一小段距離。趙公明坐在椅面上,那條軟鞭從袖口滑出落在地面上,鞭身順著地板縫隙延伸出去,在接合點邊緣環繞了半圈,末端的暗紅色穗子剛好停在鍾仕貴腳側的地面上,像是在那個位置畫了一道標記。史文業在辦公桌後面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記錄,又抬眼確認了一圈地面的狀態,然後重新低頭續寫。
鍾仕貴退後半步,錘頭收回來,垂在身側。張元伯把劍重新插回鞘裡,劍身與鞘口接觸時發出金屬磨合的聲響,很短,像是被壓住了餘音。劉元達把摺扇合攏,擱在桌邊。趙公明把軟鞭盤好放回袖口。史文業在桌面上的記錄下方添了一行字。
張元伯把劍掛回牆上,劍鞘在掛鉤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聯合推演結束。狀態:可切斷。路徑清除完畢。交匯點已標記。歸檔。”鍾仕貴把短錘放回桌上。劉元達端起杯子喝水。趙公明重新坐回電腦前。史文業把石印在桌面上壓了一下——印面落在紙面上,留下一個淺得幾乎看不見的暗痕,然後收起來了。辦公區的裝置開始重新啟動,指示燈依次亮起來。那枚銅鈴安靜地躺在桌角,沒有再響。
趙真真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小星的尾巴在她手腕上放下來了。張元伯已經坐回自己的工位上了,正在把剛才那組資料重新調出來看了一眼,確認了數值沒有異常,然後繼續往下翻,指尖劃過螢幕的動作像在翻一頁紙。“看完了?”他問趙真真。趙真真:“看完了。”張元伯:“那你覺得怎麼樣?”趙真真想了想:“……你們沒有商量。你們一開始就知道了自己的位置。”
張元伯轉頭看了她一眼:“如果我們還要商量,等商量完,那條傳播鏈已經走完三圈了。所以不是商量出來的,是算出來的。每個人負責自己的區間,提前算好自己該在什麼位置。到了那個時候,不需要商量。”趙真真坐在那裡沒有立刻回答。她感覺到剛才那道弧光的位置,好像還在空氣裡殘留著一線極細的痕跡。
“你們每天做這個,不會累嗎?”張元伯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累。但不是因為做這個累——是因為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做這個了,反而更累。你試試看一年到頭什麼都算好了,突然來一場沒算到的,那才叫累。”劉元達靠在椅背上,把摺扇擱在桌邊:“他說得對。平時累,是可控的累。突發的情況累,是不可控的累。我們寧願可控地累。”鍾仕貴把空杯子放回桌面:“你們討論你們的,我先歇會兒。”他把腳搭回空椅子上,但沒有像之前那樣完全靠下去,只是坐著,微微閉了一下眼。“你們繼續聊,我聽。”趙公明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如果能休息的話,我倒是想休息幾天。但每年的疫情週期是固定的——春季的流行、夏季的溼熱、秋季的換季、冬季的聚集,一輪接一輪,中間沒有明顯的間歇期。”史文業的聲音從檔案架那邊傳來:“正因如此,我們才能在長期的高強度工作狀態下維持住節奏。每一輪疫情都有對應的資料積累和處置方案,即便短期內工作量有所波動,整體的結構是穩定的。”張元伯:“所以你就別想休息的事了。”
劉元達忽然笑了一聲:“有沒有發現,全天下最希望我們閒著的人是誰?”張元伯:“天下人。”劉元達:“對。全天下的人都希望我們閒著。只要瘟部閒著,就說明天下沒有大疫。那是好事。”鍾仕貴在椅背上閉著眼:“那問題來了——我們也希望我們閒著。但我們閒了,就說明我們沒有工作可做了。可我們要是真的閒了,說明天下太平……”他睜開一隻眼,“那我們到底希不希望自己忙?”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張元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個問題我十年前想過。後來不想了。”趙公明:“為什麼不想了?”張元伯:“因為想不明白。忙的時候想閒,閒的時候又擔心。所以乾脆不想了。來活了就幹活,沒活了就泡茶。”劉元達:“你這個態度倒是適合搞防疫。”張元伯:“搞防疫不需要想那麼多——把該算的算清楚,把該堵的堵住,剩下的交給時間去驗證就行了。”鍾仕貴已經重新閉上眼了:“他這心態適合搞一輩子防疫。”
趙真真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小星蹲在她膝蓋上安靜地聽著。她開口說了一句:“那你們有真正閒著的時候嗎?”劉元達想了想:“上個月的某一天,所有資料都平了,沒有新報上來的突發動態,也沒有需要處理的預警。那一天我們坐了一整天的茶水間,沒人說話,沒人去碰資料。那是真正閒著的一天。”張元伯:“然後呢?”劉元達:“然後第二天就來了兩場。”張元伯:“所以你就不能提‘閒’字。你一提它就來了。”劉元達:“不提它也會來。”鍾仕貴閉著眼接了一句:“但至少不提的時候,那天是真的閒著的。”
張元伯把茶杯放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關節發出細小的響聲。他走到窗邊看了一眼窗外,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持續不變的灰色雲層。“其實你們說得對,瘟部閒著的時候,說明天下沒有大疫。那是好事。所以就算我們累一點,也不算白累。”趙真真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小星蹲在她膝蓋上,尾巴尖搭在她手腕上,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史文業的聲音從檔案架那邊傳來:“秩序不是等亂起來再收拾——是提前準備好不亂方案。”趙真真轉頭看向史文業。他正在把桌面上那張記錄收進冊子裡,動作不快不慢。“每一次演練都在做同樣的事——把可能會發生的事情提前走一遍。走完了,如果真的發生了,就不需要再想了。”她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史文業已經把冊子放回檔案櫃裡了,櫃門關上的聲音輕而穩。
張元伯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扁平的紙盒推到趙真真面前:“這個是給你的。”趙真真開啟紙盒,裡面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十隻淺灰色的口罩。不是凡間那種普通的布口罩,每一隻的表面都有極細的銀色紋路,在燈光下會折射出不同角度的光。張元伯:“仙氣口罩。你戴一隻,其他帶回去分給你認識的人。”趙真真拿起一隻口罩看了看,銀色的紋路在她指尖觸到的時候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它能防什麼?”張元伯:“能過濾掉大部分系統投放的微粒——不是空氣裡的灰塵,是那些你看不見的東西。你戴著它,進入高汙染區的時候能多撐一段時間。”他頓了頓,“一隻口罩能用三次。用完三次之後,洗一下還能用,但效果會逐漸下降。到了第五次就換新的。”
趙真真:“那這十隻夠用一陣了。”張元伯:“一陣是多久取決於你怎麼用。省著用,能撐到你走完天庭。”他把盒子蓋上,“省著用。”
劉元達從旁邊遞過來一面巴掌大的三角旗,旗面是暗紅色的,邊緣鑲著一圈細密的金線,旗面上沒有字,只有一道淡金色的弧形紋路。“這是五瘟令旗。你握住旗杆,它能在一定範圍內形成一道薄薄的淨化屏障——不是護盾,是讓那些細小的東西難以穿過它。範圍不大,大約一丈左右。需要用的時候展開就行。”趙真真接過旗杆,杆身光滑溫熱,旗面在她手中微微卷曲了一下,像是正在適應她的溫度。
鍾仕貴在遠處開口:“你下次來的時候,不用每次都帶五塊桂花糕。帶三塊就夠了。”他伸手指了指張元伯的方向,“他吃不了五塊。”劉元達在旁邊接了一句:“上次他吃了兩塊就開始找茶喝。”張元伯沒有抬頭:“因為桂花糕太甜了。甜就膩。膩就要茶。”鍾仕貴:“那你為什麼還吃第二塊?”張元伯:“因為第一塊沒嚐出味道。”劉元達:“你吃第一塊的時候沒嚐出味道?”張元伯:“那時候我在想事情。”史文業從架子上抽出一本灰色封皮的冊子,翻到中間某一頁,用筆在頁邊加了一行批註,然後才開口:“如果下次帶桂花糕的話,可以一併帶些薑糖,這樣張元伯那邊就不用額外泡茶了。”張元伯:“薑糖不用泡茶?”史文業:“不用。”張元伯:“那行。薑糖也行。”
趙真真把旗子和口罩收好。小星從她膝頭跳下來,走到門口蹲下,尾巴尖搭在門檻上,像在確認方向。趙真真站起來走到門口,那隻淺灰色的卡片——瘟部通行證——在她懷裡貼著她的體溫。她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區裡的五個人,他們各自回到了自己之前的位置上,張元伯的手指已經重新在螢幕上動了,劉元達側坐在椅子上端著水杯,鍾仕貴把腳搭回了椅面上,趙公明鍵盤的敲擊聲從角落裡傳出來,史文業正在把一本新的冊子放到桌角。他們的動作都在她剛才看到的那些位置上。
“對了,”趙真真站在門口,“你們說的那個‘閒著的日子’——那天你們真的什麼都沒做嗎?”劉元達想了想:“也不是什麼都沒做。茶水間的茶葉罐空了,我去補了一包。”張元伯:“那也算事。”劉元達:“算。喝茶是正事。”鍾仕貴在椅背上閉著眼接了一句:“你補的那包茶是什麼味的?”劉元達:“茉莉花茶。”鍾仕貴:“那確實算正事。”
趙真真一步跨出了門。腳步聲在門檻外側的地面上落定了。小星蹲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尾巴尖在空氣中畫了一道短暫的弧線,然後也跟了出去。趙真真站在瘟部大門外面的走廊裡,整理了一下懷裡的東西。中和劑、瘟毒核、五瘟令旗、仙氣口罩、瘟部通行證——五件新的東西加入了她身上那批已經攢了不少的物件裡。她低頭看了一眼小星:“你數了沒有?”小星仰頭看了她一眼。趙真真:“我也沒有。”她沿著走廊繼續往前走,身後那扇白色的門已經重新合上了,門縫裡最後透出的那線冷白色光在她走出幾步之後也收窄、合攏了。
)完 章53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