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真真穿過那道低矮的拱門之後,通道又變了一次模樣。腳下的地面從雲中市集那種軟彈的絨面逐漸過渡成了一種更堅實的淺灰色石磚,每一塊石磚的尺寸相同,拼接處嚴絲合縫,像是被仔細鋪設過。兩側的牆壁也從雲中市集那種熱鬧的暖色變回了一種更沉靜的淺米色,牆面上沒有了彩燈和裝飾,只有均勻的、像是從石壁內部透出來的柔光。空氣裡的氣味也從食物、香料和人群的混合氣息變成了一種她熟悉的——五莊觀庭院裡那種乾燥、清冽的草木氣味。她走了一段路,感覺到了風。不是通道里那種被推動的氣流,而是真實的、從外面吹進來的風,帶著泥土和樹葉的氣息,拂過她的臉側,把她的頭髮吹動了一下。她加快了幾步。通道盡頭透出的光越來越亮,不再是燈盞的光,而是那種自然的、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的天光,帶著一種她已經在天庭走了很久卻很少見到的溫度。她走到通道盡頭,邁出最後一步,踏上了五莊觀後院的青石板。
陽光落在她肩膀上的時候,她感覺到了一陣持續的溫暖。庭院和離開時一樣。那棵矮樹還在院牆旁邊,樹冠投下的陰影在晨光裡慢慢移動。廊下的石階上放著一隻空茶碗,碗沿還殘留著一圈極淺的水漬,像是剛有人喝過之後放下的。清風正站在庭院中央,手裡捏著一把掃帚,看到趙真真從通道里走出來,他停了一下:“回來了?”趙真真站在庭院裡:“……回來了。”清風點了點頭,把掃帚靠在牆根:“鎮元子在乾坤殿等你了。”他轉身往廚房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你帶回來的人,可以一起進去。”他說完就繼續走了。
趙真真穿過庭院,走向乾坤殿。殿門敞開著,門內透出的光線比外面柔和一些,帶著檀木和紙張的氣味。鎮元子正站在殿內正中央,手裡握著拂塵,背對著門口,正在看牆上掛著的一幅卷軸。他聽到腳步聲,沒有轉身:“你回來了。這一趟天庭之行,走了多少天?”趙真真站在門口:“……天上感覺走了很久,回來發現才過了半天。”鎮元子轉過身來:“天上地下,時間流速不同。你這一趟,收穫如何?”
趙真真站在乾坤殿門口,把背囊解下來放在地上,開啟。一樣一樣往外拿——廣目鏡片、仙界巧克力、四階隕金飛輪的種子、寸心劍意鑰匙扣、琵琶弦、順風耳耳墜、帝印、天庭通票、夢境之珠、情念絲(七縷)、相思不斷線、認路草、仙音耳機、智慧護身符、健胃消食丹、急救丹、星光粉、月相印記、金烏殘羽、紅線、灶糖、天河令旗、雲信紙、時間沙、十二生肖祝福各一縷、角宿星塵、星火蓮、昴日金羽、玄武真水、北斗注死符、南斗注生筆、雷音竹簡、五雷令、便攜天氣儀、南明離火火種、永生火焰花、中和劑、五瘟令旗、仙氣口罩、財神之運銅錢、功德銀行VIP黑卡、知足繩、歲令筆、年關紅繩、三官令牌、因果流水賬副本、五方之氣、金嗓子丹、道韻感悟、因果線認知、紫微賜福、勾陳賜福、託塔令、金蓮花、真武符、金鞭穗、天眼印記、梅山六怪令、八仙之力種子、好運符、功業簿、劍意、逍遙之風、倒騎之道、回甘葉、竹音、福氣符、方向石、荷花茶、福祿壽三星的三道光——林林總總鋪了一地。清風從門外經過,探頭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了。明月從廊下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地上的東西,低聲說了一句:“……她這是把天庭搬回來了?”然後縮回去了。
鎮元子拂塵輕擺,所有資源浮空而起,在殿內盤旋匯聚。那些物件在空氣中各自散著不同顏色的光——銀白、淺金、深藍、暖橙、淡青——在殿內交織成一片緩慢旋轉的光暈。他看著那些光:“這一趟,你見到了什麼?”趙真真站在那些浮空的光暈中間,想了想:“……見到了很多神仙。他們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雷公在調天氣、月老在理紅線、灶神在炒菜、李靖在練兵、八仙在擺攤、福祿壽在看資料……”她停頓了一下,“我原來以為‘秩序’是冷冰冰的規矩。但天庭的‘秩序’……是每個人都在做好自己的事,然後所有人的事拼在一起,就成了‘天道’。”鎮元子看著她:“能說出這句話,你這一趟便沒白走。”
空中那些光開始收攏,從不同的方向匯向同一處。銀白色的星軌線碎片、淺金色的金系本源餘焰、深藍色的月相印記、暖橙色的南明離火火種、淡青色的五方之氣——顏色在匯聚的過程中逐漸交融,從分散的多色變成了一團持續的、沉穩的金色光球,懸浮在乾坤殿正中央。那團光沒有跳動,沒有閃爍,只是穩定地亮著,像是被點燃之後就不再需要外力維持。鎮元子伸手在那團光上方停了一下:“秩序之力已成。”他揮手將光球納入乾坤殿的靈脈之中,與其他六種力量——創世、山海、情念、信仰、輪迴、秩序——並列懸浮。七道光芒在殿中交織輝映,各自佔據一個位置,彼此之間有極細的光絲相連,像是一幅正在持續成形的網路圖。
殿外傳來腳步聲。錢彬從側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卷剛從靈脈中調取的監測資料。他穿著那件慣常的深色長袍,袖口收窄,頭髮束得整齊,只是眼下有一層很淺的青色,像是這幾天睡得不多。他走進來之後,先看了趙真真一眼,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推了一下眼鏡:“……你好像長高了。”趙真真站在殿內:“我就去了半天!”錢彬:“天上半天,你長高了半個指節。天庭的靈氣養人。”他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動作很輕,“一路辛苦了。”他的目光掃過地上那些已經收攏大半的資源,“聽說你解鎖了五階武器?”趙真真:“還解鎖了六階!回來之前試射了一炮,把後山一塊二十米厚的岩石打穿了。”錢彬挑眉:“……你把五莊觀的後山打了個洞?”趙真真側過頭看了鎮元子一眼,鎮元子端著拂塵沒有接話。錢彬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鎮元子一眼,然後轉回來:“……你試射的時候,後山那塊岩石的碎屑有波及到周圍的靈脈嗎?”趙真真想了想:“碎屑被風吹散了,沒有落到靈脈上。”錢彬點了點頭:“那還行。”
殿外另一側傳來腳步聲。孫清婉從庭院中走來,手裡端著一杯茶,茶還冒著熱氣。她的矇眼絲帶沒有系,那雙銀白色的預知之眼在晨光下微微泛光。她走到趙真真面前,沒有立刻說話,先低頭看了看她,然後伸手碰了一下她額前被風吹亂的髮絲:“天庭的神仙們……都對你很好?”趙真真點頭:“他們都提到你了。玉帝說你上過他的直播,嫦娥說你幫她團圓的時候后羿哭了半個時辰,月老說你想給周大哥牽紅線但你說‘不用,我能等’——”孫清婉笑了一下:“他們怎麼什麼都跟你說。”她端著茶杯喝了一口,“天庭的神仙們,確實都很喜歡你。”趙真真:“他們說我是錦鯉命格。”孫清婉:“因為你就是。”她把茶杯換到另一隻手上,目光越過趙真真,落在她身後那道門檻上,然後又收回來了。
門檻外側站著一個身影。林小眠站在乾坤殿的門檻上,沒有進來,也沒有退回去。他站在門檻正中央,兩隻腳都踩在門框內側的地面上,手裡那顆淺綠色的發光石子已經被他收起來了,但他站在那裡,沒有躲開。孫清婉的預知之眼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銀光流轉,然後她點了點頭:“墮怠系統的‘髒東西’……已經切乾淨了?”林小眠站在門檻上:“……切乾淨了。系統還在,但監控沒了。”孫清婉:“那就好。”她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歡迎。”
殿後方的門內傳來腳步聲。周景山從乾坤殿後方走出來,穿著一件素袍,頭髮用一根深色簪子束著。他肩頭趴著小麟——那頭厚土麒麟之前在冥界耗盡厚土之氣後一直沉睡,此刻已經醒來,但身形仍然只有巴掌大小,正趴在周景山肩頭,奶聲奶氣地打著哈欠。他走到趙真真面前,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天庭之行,你做得很好。”趙真真:“周大哥,你肩上的小麟……”小麟從周景山肩頭抬起頭來,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老夫醒了。你們在天庭逛的時候,老夫在五莊觀喝了好幾碗參湯。鎮元子這人參果樹的葉子泡的——倒是補氣。”它說完又把腦袋擱回前爪上了,耳朵還豎著,像是正在聽周圍的聲音。
周景山看向鎮元子:“力量已歸位?”鎮元子:“秩序之力已成。七力已得其六。創世、山海、情念、信仰、輪迴、秩序——都已歸位。只差李煜從西天佛國帶回的因果之力。”周景山點了點頭,轉向趙真真、錢彬、孫清婉三人:“李煜已經在佛國了。等他帶因果之力回來,七力齊聚,弒神之力便可融合。”趙真真:“……那曀呢?”周景山沉默了一瞬:“曀正在甦醒。林小眠從系統殘留資料中提取了倒計時。”林小眠站在門檻上,往前邁了一步,跨過門檻走進殿內:“我破譯了一部分資料。曀的完全甦醒還需要一段時間。但李煜必須在倒計時結束前回來。倒計時……大約還有五天。”錢彬:“他會的。”
孫清婉看著趙真真:“你去了天庭,見了那麼多神仙,走遍了三界的‘上方’——你怕嗎?”趙真真握了握拳,小星蹲在她腳邊,尾巴尖上的暗灰色光還在持續地亮著。她想了想,然後說:“……怕。但怕也要去。”周景山難得露出了一絲笑意:“那就夠了。”
趙真真站在乾坤殿中央,懷裡那些東西已經被收攏進靈脈之中,但她的身體還記得它們各自的溫度。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天眼印記已經看不見了,但她能感覺到它還在。她抬頭看向門口,林小眠正站在殿內,他沒有再站在門檻上,他已經走進來了。他站在錢彬和孫清婉之間,站得不算近,但也沒有再往後退。
“你母親那一代的記錄,”趙真真轉頭看向孫清婉,“我在三官殿的檔案室裡看到了。”孫清婉端著茶杯:“你看到了什麼?”趙真真:“看到了她做過的每一件小事。縫補衣物、替鄰居接送孩子、替獨居老人買菜——她都做了。她自己不知道被記下來了。”孫清婉放下茶杯:“那你看到了她之後,有沒有什麼想說的?”趙真真想了想:“……我想替她謝謝那個記錄的人。”孫清婉點了點頭:“那下次你去三官殿的時候,可以順便帶一包桂花糕。”趙真真:“給誰?”孫清婉:“給水官。他幫你抄錄了你母親的記錄,他應該會收的。”趙真真把那句話放在心裡,沒有再問。
五莊觀庭院裡的光線在緩慢變化,從晨光變成了更明亮的日色。小麟趴在周景山肩頭,已經重新睡著了,呼吸均勻。清風在廊下重新拿起了掃帚,正在慢悠悠地清掃庭院角落的落葉。趙真真走到庭院裡,小星跟在她腳邊,尾巴尖上的暗灰色光依然亮著。她蹲下來碰了一下小星的耳朵:“你也在聽?”小星的尾巴尖動了一下。林小眠站在乾坤殿門口,他看著庭院裡正在掃地的清風,看著正在廊下曬太陽的小麟,看著趙真真蹲在小星面前的背影,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沒有往後退。
五莊觀後山的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撞擊了一下。趙真真側過頭看向那個方向,錢彬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那是你剛才試射金煌巨炮的時候打穿的那塊岩石,碎屑正在被靈脈吸收。”趙真真:“碎屑會被吸收?”錢彬:“靈脈會自行吸收外來的能量碎片,如果碎片本身帶有一定的能量殘留,靈脈會將其納入迴圈並重新分配到其他區域。你那一炮的能量已經被靈脈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還在緩慢沉降。”趙真真轉回身:“那它還會再出現嗎?”錢彬:“不會。靈脈吸收完就沒了。”
東方天際,有一道極淡的金色光暈正在雲層邊緣若隱若現。趙真真順著錢彬的目光看向那個方向:“那是李煜嗎?”錢彬:“是他。佛國方向的氣息,正在穩定地移動。他應該在回來的路上了。”趙真真看著那道金色光暈,它正在緩慢地變亮,像是正在從遠處向這邊靠近。她站在庭院裡,小星蹲在她腳邊,尾巴尖上的暗灰色光在陽光裡依然亮著。林小眠從乾坤殿門口走了出來,他走到庭院邊緣站定,順著趙真真的目光也看向東方天際那道金色光暈。他沒有說話,但他站的位置,比之前更靠前了。趙真真看著那道正在變亮的金色光暈,然後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小星:“他在趕路了。”小星的尾巴尖動了一下。趙真真站起來,轉身走回乾坤殿。她走了幾步之後,林小眠也跟上了。他的步伐比以前更輕了,像是在慢慢適應一種新的節奏。風從庭院外面吹過來,趙真真繼續走著,沒有回頭。
五莊觀後院,陳守拙站在石壁前面,看到趙真真走回乾坤殿的背影,又看到林小眠跟在她身後的樣子。他把空茶碗端起來又放下:“她走完了天庭,回到五莊觀了。”清風蹲在旁邊:“那她現在……”陳守拙:“她現在在做她該做的事——等李煜回來,等因果之力歸位。林小眠已經走進去了。”清風沉默了一會兒:“他不會再退回去了。”陳守拙沒有回答,他端著空碗轉身往廚房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說了一句:“他知道門是開著的,就不會再關上了。”清風蹲在廊下,看著石壁裡趙真真走進乾坤殿的背影,也看到林小眠跟在後面走進殿門的身影,然後把目光收回來,開始剝新的一把花生。
(第10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