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的雪在身後越來越遠,孫清婉的隊伍一路南下,過了黃河,過了淮河,過了長江。越往南走,天越暖,雪越少,到最後連雪的影子都看不到了。路邊的柳樹發了新芽,田裡的麥苗返了青,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泥土翻新的味道。春天來了。
嬰寧蹲在孫清婉的肩膀上,手指按著她的肩頭,情感共鳴在探前方那個小城的方向。她的靈力穿透了千山萬水,探到了兩個微弱的脈搏——一個在牢裡,一個在宮殿裡。兩個人的心跳都很慢,慢到快要停了。不是快要死了,是不想活了。一個人不想活了,心就會跳得慢。兩個人都不想活了,兩個心跳都在慢,慢到同步,像兩根快要熄滅的蠟燭,最後一點火苗在風中搖搖晃晃。
“他們還在。”嬰寧收回靈力,“韓憑在牢裡,何氏在康王的宮殿裡。兩個人都還活著,但都不想活了。”
瑤姬從隊伍前面走了上來,手裡拿著那捲帛書,翻到韓憑夫婦那一頁。“韓憑是康王身邊的一個小官,負責文書。他的妻子何氏長得美,被康王看到了。康王把何氏奪進了宮,把韓憑囚禁起來,罰去修城牆。何氏在宮裡不吃不喝,康王怕她死,讓人日夜看守。她給韓憑寫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十二個字——‘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當心。’”
澹漪把摺扇一合。“什麼意思?”
“其雨淫淫,是說她的眼淚在不停地流,像連綿不斷的雨。河大水深,是說他們之間隔著一條過不去的河,再也見不到了。日出當心,是太陽照在她的心上,意思是她不想活了,太陽照到的地方,就是她死的地方。”瑤姬收了帛書,“康王截獲了這封信,沒看懂。他的大臣看懂了,告訴康王,何氏要殉情。康王不信。他說何氏不會死,她捨不得死。他錯了。”
孫清婉偏頭“看著”嬰寧。“她的信送到韓憑手裡了嗎?”
“送到了。”嬰寧閉上眼睛,又探了一次。“韓憑收到了信。他把信貼在心口,信上的每一個字都在他的胸腔裡燒。‘日出當心’不是說你死了我跟著死,是說你在哪死,我就在哪死。你在太陽底下死,我也在太陽底下死。陽光照在你身上,也照在我身上。分不開。”
澹漪的摺扇在手心裡敲了一下。“人還活著,心已經死了。這比人死了心還活著更慘。人死了心還活著,至少還有盼頭。心死了人還活著,什麼都沒有了。”
“那就讓他們心活過來。”孫清婉轉過身,看著小城的方向。“走。進城。”
康王的王宮不大,但圍牆很高。圍牆是青磚砌的,牆頭插著碎玻璃,陽光下閃閃發光。宮門口站著兩排衛兵,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炬。何氏被關在王宮深處的偏殿裡,窗戶釘死,門上加鎖,門口有兩個宮女輪流看守。她不吃不喝已經五天了,餓得站不起來,靠坐在牆角,頭垂在胸前,頭髮散了一地。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乾裂出血,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她在等,等韓憑的訊息,等她的信送到他手裡,等他收到信的那一刻,她也該走了。
澹漪從偏殿的窗戶縫裡往裡看,看到何氏靠坐在牆角的樣子,摺扇一合。“她快死了。不是餓死的,是心死的。心死了,身體就不想活了,不吃不喝,把自己餓死,餓死了心就不疼了。”
嬰寧蹲在澹漪旁邊,手指按著牆壁,情感共鳴在探何氏的心。她的心裡已經沒有“疼”了,也沒有“怕”了,只剩下一個很小的東西——不是念頭,是執念。她要和韓憑死在一起。不是在地上,是在地下。地下沒有人能把他們分開,康王也不能。那是她唯一的念頭。
“她不會吃的。”嬰寧收回靈力,“除非韓憑來喂她。她等的是韓憑,不是飯。飯救不了她,韓憑能。”
孫清婉站在偏殿對面的屋頂上,三枚水球在她身側旋轉。她的預知之眼在絲帶下亮著,穿透了偏殿的牆壁,看到了何氏的身體狀況。她的胃是空的,腸子是空的,血管裡的血很濃很稠,像快要凝固的漿糊。她的心還在跳,但很慢,慢到每一下都要等很久才能等到下一跳。她撐不了幾天了。
“康王在哪?”孫清婉問。
瑤姬從屋頂的另一側走過來。“在前殿。他在喝酒,喝了很多。他以為自己贏了——搶到了美人,囚禁了臣子,何氏不吃不喝他也不在乎。他以為她遲早會餓得受不了,會吃,會喝,會認命。他不知道何氏不是在鬧脾氣,是真的不想活了。”
“那就讓他知道。”孫清婉偏頭“看著”澹漪的方向。“康王的夢裡,你去。”
康王確實在喝酒。他坐在前殿的龍椅上,面前擺著一張長案,案上擺滿了酒壺和菜碟。菜已經涼了,酒壺空了好幾把。他的臉紅得發紫,眼睛佈滿血絲,鬍子被酒浸溼了,一綹一綹地貼在臉上。他的旁邊坐著一個妃子,濃妝豔抹,笑得諂媚。他沒有看她,他在看偏殿的方向。他在想何氏。她餓了好幾天了,為什麼還不吃?她不怕死嗎?她真的不怕死?他見過很多人怕死,沒有不怕死的。他以為何氏也會怕,她不怕。他不信。
他端起酒杯,一口悶了。酒很辣,辣得他嗓子發疼,辣得他眼淚都出來了。他把杯子重重地頓在案上,杯子碎了,碎片扎進他的手掌裡,血順著手指往下流。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一個女人不肯吃他的飯。
晚上,康王睡下了。他喝了很多酒,頭一沾枕頭就睡過去了,鼾聲如雷。澹漪從窗戶翻了進來,落地無聲。她站在康王的床前,低頭看著他——鬍子拉碴,滿臉橫肉,手裡還握著那個碎了的酒杯的殘片,血已經幹了,結成黑紅色的痂。她活了快一百年了,見過很多種人,這種人是她最討厭的一種——仗著有權有勢,搶別人的老婆,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她摺扇一合,輕輕敲了一下康王的額頭。康王的鼾聲停了一瞬,然後又繼續了。他的夢變了。
澹漪用記憶編織在康王的夢境裡織入了一段畫面。康王站在一個很高的地方,腳下是萬丈深淵。他低頭看,深淵裡有一男一女,手牽著手,朝他笑。男的是韓憑,女的是何氏。兩個人都穿著白色的衣裳,頭髮飄散在風中,像兩朵雲。他們笑得很好看,很溫柔,很平靜。康王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很疼,疼到他蹲下來,捂著胸口。
他問:“你們怎麼在那裡?”
韓憑說:“我們在等你。等你下來。”
康王說:“我不下去。我是王,我為什麼要下去?”
何氏說:“因為你在上面沒有朋友。一個人都沒有。你在上面很孤獨,你不想承認,但你知道你很孤獨。下來吧,下來就不孤獨了。”
康王想反駁,但他的嘴張不開。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他一個人在上面,下面有很多人跪著,但沒有一個人是他的朋友,沒有一個人是真的願意和他坐在一起喝酒的。他們怕他,怕得要死。怕他就不算朋友。
何氏伸出手。“下來吧。我和韓憑在下面等你。下面不冷,下面有花,有草,有風。你很久沒有看到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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