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的議事殿比凌霄殿小得多,但比偏殿大了不知多少倍。殿內的柱子不是石頭的,是玉的,白玉,溫潤透亮,柱身上刻著鳳凰的紋路。殿頂垂下來的燈不是燭火,是夜明珠,拳頭大小,排成雁陣的形狀。地面鋪的不是石板,是整塊的青玉,踩上去沒有聲音,但會微微下陷,像是踩在棉花上。
王母坐在鳳椅上,金色的鳳袍鋪展開來,像一朵盛開的菊花。她的頭髮用鳳釵挽著,面容看不出年紀,說三十也行,說五十也行,說一萬年也行。她的手裡沒有拿東西,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塗顏色。她的目光從殿門口掃進來,從孫清婉身上掃過,從靜海身上掃過,從每一個人身上掃過。在澄心身上停了一下,在澹漪身上停了一下,在聽潮身上停了一下,在寒江身上停了一下,在雲母身上停了一下,在嬰寧身上停了一下,在聶小倩身上停了一下。最後回到孫清婉身上。
“你們見過董永了。”不是疑問,是陳述。
孫清婉站在殿中央,三枚水球在她身側緩緩旋轉。她的預知之眼在絲帶下亮著,銀白色的瞳孔穿透了王母的身體,看到了她心臟的跳動——很慢很慢,比正常人的心跳慢得多,但很有力。她的心是一塊冰,一直在凍著,從什麼時候開始凍的不知道,但凍了很久了。
“見過了。”孫清婉說。
“他還能活多久?”
澄心拄著柺杖從隊伍中走出來,在殿中央停下,抬頭看著王母。她的腰桿挺得很直,柺杖點在青玉地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續命丹能續三年的命,但他的身體機能已經衰竭了。三年是上限,下限不好說,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他不想死,他在撐,能撐多久全看他的意志力。”
王母看著她看了很久。“你就是澄心,建國初期那場水源性疫病,你一個人救了整座城的人。朕知道你的名字。”澄心微微低下頭。“臣妾只是盡本分。”王母又看向澹漪。
澹漪從隊伍中走出來,摺扇在手裡轉著。她穿著民國風格的旗袍,在白玉柱子的映襯下,旗袍的顏色格外鮮豔。她在殿中央停下,摺扇一合,行禮。王母看著她手裡的摺扇,看著那道裂紋。“你的扇子壞過。”“修好了。”澹漪把摺扇開啟,讓王母看那道裂紋。“臣妾留著它,提醒自己不要摔第二次。”
王母的目光在裂紋上多停了一下。“朕也知道你的名字,你在民國的時候,一個人喚醒了幾十個被外星系統控制的人。那些人有的回家了,有的還在康復。你救的人比你記得的多。”澹漪摺扇一合,沒有說謝恩。
王母又看向聽潮。聽潮站在隊伍中,耳機戴在耳朵上,他沒有走出來,他不知道王母在看他。王母看著他的耳機,看了幾秒。“你的聲波探測能在五十公里外捕捉到心跳,你在邊境執行任務的時候,用聲波畫出了敵人的地下工事圖。那份圖救了一個連的命。朕也知道你的名字。”聽潮這才摘下了耳機,王母在跟他說話,他不能戴著耳機聽。王母看著他摘下耳機的動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還年輕,不用總是躲在聲音後面。”聽潮沒有說話,把耳機掛在了脖子上。
王母的目光從聽潮移到寒江身上。寒江站在澹漪後面,他的防水外套在議事殿裡顯得格格不入。王母看著他的防水外套,看了幾秒。“你臉上有凍傷的痕跡,北地那一仗,你的冰層救了你整個小隊,你的臉被凍傷了,你不知道。因為你一直在看別人,沒有看自己。”寒江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指尖觸到了一塊粗糙的皮膚,他不知道自己臉上有凍傷。
王母的目光從寒江移到雲母身上。雲母站在聽潮旁邊,方盒子抱在懷裡。王母看著她的方盒子。“你的水資源感知技術,讓西北荒漠的三百個村莊有了飲用水。朕知道你的名字,那些村莊的百姓也知道你的名字。他們不知道你長什麼樣,但他們知道有一個叫雲母的人,從岩石裡給他們找到了水。”雲母抱緊了方盒子。
王母的目光從雲母移到嬰寧身上。嬰寧蹲在殿柱的根部,手指按著石頭縫。王母看著她蹲著的姿勢。“你蹲著的樣子,和織女小時候一模一樣。她也喜歡蹲在柱子下面,聽殿裡的回聲。你聽到什麼了?”嬰寧抬起頭,她聽到了王母的心跳,比在偏殿的時候快了一點,不是緊張,是在猶豫。她在猶豫要不要在一炷香裡把董永的命定下來。嬰寧說了:“您在猶豫。”王母看著她看了很久。“朕不是在猶豫,朕是在想,怎麼把這道旨意說出口。”
王母站起來。她走到殿中央,從袖子裡取出一卷帛書,展開。帛書上寫著字,墨跡幹了,不是剛寫的,是昨天寫的。她舉著帛書,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傳旨:董永若能活到孩子出生,準七仙女下凡。董永若死,七仙女留在天庭。孩子歸天庭撫養。這是朕的旨意,也是天規的讓步。天規不會改,但朕可以為七妹開一扇窗。窗開多大,看董永能撐多久。”
殿內安靜了片刻。靜海在竹簡上寫下了“天規的讓步”四個字,在旁邊畫了一個圈。圈很大,大到把整行字都圈進去了。
王母把帛書遞給身邊的侍女。侍女雙手接過,退到殿側。王母轉過身來,看著澄心。“你需要多久?”
澄心想了想。“三天。臣妾需要三天時間,把續命丹的藥力穩定下來。這三天裡董永不能離開槐蔭村,不能受外力干擾。”
“外力干擾?”王母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嬰寧的情感共鳴在那一刻探到殿外的暗處——蘇挽顏。她的暗紫色光點在天庭的角落裡跳了一下,她聽到了。她在等,等董永最虛弱的時候,等續命丹的藥效最不穩定的時候。她會出手。
嬰寧站起來,走到孫清婉身邊。“她會在第三天出手。董永服下續命丹之後,藥效會在體內慢慢擴散,他的經脈會擴張,續命丹會順著經脈流遍全身。那個過程需要十二個時辰,那十二個時辰裡董永的身體最脆弱,外界一點干擾都會讓藥效錯亂。蘇挽顏會在那個時候動手,不是殺董永,是干擾藥效。讓續命丹無效。讓董永死在第三天。”
澹漪把摺扇打開了。“她的干擾方式是什麼?不是物理攻擊,是能量入侵。用願力碎片干擾董永的經脈流動。她不是要殺他,是要讓他自己崩潰,讓他身體裡的藥效自己錯亂。她要讓王母知道天規讓步也沒用,讓七妹知道凡人就是凡人。”
靜海在竹簡上寫下了“第三天,藥效擴散期,蘇挽顏會出手,干擾方式:願力碎片入侵”。
王母看著孫清婉。“你有把握嗎?”
孫清婉偏頭“看著”殿外的方向,她的預知之眼在絲帶下看到了蘇挽顏的暗紫色光點。它還在天庭的角落裡,沒有離開。“有。”
第二天清晨,澄心帶著續命丹下了人間。
孫清婉站在天河岸邊,三枚水球在她身側緩緩旋轉。她沒有去槐蔭村,她在這裡等,等第三天。她的預知之眼已經看到了很多種可能——蘇挽顏會在第三天從哪個方向出手,會用什麼頻率的願力碎片,會攻擊董永的哪一條經脈。她把所有可能都告訴了聽潮,聽潮調整了耳機的頻率,把它鎖定在那個範圍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