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門關著。瑤姬站在門口，沒有敲門。她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門的木頭不是天庭的靈木，是人間的槐木——董永從槐蔭村那棵老槐樹上砍下的一根枝條，七妹帶上天來的，請天庭的工匠做成了這扇門。她每天推門，每天摸到董永家鄉的木頭。門沒有鎖，王母從來沒有鎖過這扇門。
但七仙女從來沒有推開過它。不是推不開，是不敢推。門外站著天兵，不是看守她的，是保護她的。王母怕有人傷害她。天庭裡想害她的人很多——老神仙們、星君們、各路帝君們，他們不關心七仙女，不關心董永，不關心槐蔭村那個等了三百六十五年的凡人。他們關心的是天規。七仙女肚子裡的孩子是天規的例外，例外不能有。所以他們要除掉這個例外。
天兵站在門外，日夜輪值，寸步不離。他們的戟是王母親自賜的，刻著王母的符文，不是用來攻擊的，是用來防守的。誰敢靠近偏殿，戟會自動攻擊。瑤姬知道這些，但她還是伸手按在了門上。門開了。不是她推的，是門自己開的。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偏殿裡格外清晰，像一聲嘆息。門後的天兵看到瑤姬，讓開了。
偏殿不大，但很空曠。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臺織布機，一扇窗，窗外是無邊的雲海。七仙女站在窗前，背對著殿門。她的頭髮用木簪挽著，穿著芸藍色的衣裳。不是天庭的仙袍，是她在人間時穿的，董永給她買的那件。衣裳舊了，洗得發白，但她還穿著，她不敢穿新的，怕舊的那件忘了。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七個月了。她的站姿不太對，腰彎得比正常孕婦多，不是孩子的重量壓的，是她自己撐不住。太瘦了，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隔著衣裳都能看清。手臂也細，手腕也細，整個人像一根被風吹彎的蘆葦，隨時會折。
嬰寧的情感共鳴在七妹的心裡探到了很多東西。壓在底下最深處是那件衣裳，不是芸藍色的，是白色的——天庭的仙袍，她穿著去見王母求情。王母說天規不能改，你回去吧，好好養胎。她把白色的仙袍脫了，換回了芸藍色的那件。她再也沒穿過白色的仙袍，王母沒有注意到。
瑤姬先開口了。“七妹，有人來看你了。”七仙女沒有轉身，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是娘讓你來的？”她的聲音啞了，不是哭啞的，是太久沒有說話。沒有人來找她，王母來過幾次，她閉門不見。不是不想見，是不敢見。怕見到娘她會哭，哭了就是認輸，認輸了就再也見不到董永了。
孫清婉走到窗前，偏頭“看著”殿外的方向。三枚水球在她身側緩緩旋轉。她的預知之眼在絲帶下亮著，銀白色的瞳孔穿透了偏殿的牆壁，看到了殿外臺階上那碗湯，還冒著熱氣。王母來過，放下湯，敲了三下門，然後走了。湯是安胎的，王母親自熬的。每天這個時候來送，三百六十五天沒有斷過。七妹一次都沒有喝過。不是不想喝，是不敢喝。喝了，就欠了孃的情。欠了情，她就沒辦法開口求娘放她下凡了。
孫清婉收回了預知之眼。“殿下，王母陛下的湯涼了，您再不喝，她就白熬了。”
七妹終於轉過身來了。她的臉瘦了，眼眶陷下去了，顴骨凸出來了，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只有在看到澹漪手裡那把摺扇的時候，她的目光才閃了一下。澹漪的摺扇上畫著一隻蝴蝶，蝴蝶的翅膀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七仙女看著那道裂紋，從窗前走到織布機前，坐下來，手指搭在紗線上，沒有開始織，只是搭著。
“你們是來救我的嗎？”七妹的聲音不大。
孫清婉沒有回答。她偏頭“看著”七妹的方向。“殿下，臣等不是來救您的。您不需要救。您只是在等，等一個開口的機會。臣等是來告訴您，您現在可以開口了。”
七妹的手指從紗線上抬起來。她看著孫清婉，嘴唇動了一下。
殿外的腳步聲忽然近了。不是天兵的腳步聲，是王母的侍女，小跑著，裙襬在石板地上拖著，發出沙沙的聲音。她在殿門外停下，喘著。孫清婉偏頭看著殿門的方向，預知之眼看到了侍女手裡那捲帛書——王母的手諭，剛寫的，墨跡還沒幹。
侍女推開門，舉著帛書，手在抖。“陛下口諭——陛下說——”她嚥了口唾沫，大聲念出來，“董永若能在孩子出生之前活著，朕便準你下凡。”
殿內安靜了。織布機上那根芸藍色的線頭微微顫動了一下。七妹的眼淚沒掉下來，她忍住了，但她的手在抖，抖到梭子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澹漪彎腰把梭子撿起來，放在織布機上。“殿下，您聽到王母陛下的旨意了。不是不許，是許了，但有條件。董永活到孩子出生。他活了三百六十五年，還差幾個月。他撐得住。他是凡人，凡人最擅長的就是撐著。您不也是撐了三百六十五天嗎？”
七妹把梭子握在手心裡。
雲母蹲在偏殿的角落裡，方盒子開啟著。她在掃瞄七仙女的身體狀況——體溫、心跳、血壓、血糖、胎兒的心跳、胎兒的靈力波動。她把資料傳給了靜海，靜海把資料轉給了澄心。澄心拄著柺杖走到七妹面前，伸手搭在她的脈搏上。七妹沒有縮手，她認識澄心。天庭的御醫說過澄心的名字，說她續命丹煉得最好。
“殿下，您的身體太弱了。比正常孕婦弱很多。您需要調理身體，不然孩子出生的時候您沒有力氣把他生下來。”澄心從藥箱裡取出一顆藥丸，遞給七妹，“這是續命丹，不是給您續命的，是給董永續命的。臣妾要下去一趟，親自給他送藥。他吃了還能撐幾個月。您在這裡把胎養好，等臣妾回來。”
七妹接過藥丸握在手心裡。藥丸是溫的，她的手是涼的。她把手心合上，讓藥丸變暖，又張開，藥丸的溫度還沒上來，她的手太涼了。
澄心沒有去拿那顆藥丸，她從藥箱裡又取出了一顆，放在七妹的另一隻手裡。“這顆是給您的。您和他一起吃。他在下面吃，您在上面吃。吃同一爐煉出的藥，就算是在一起吃了。”
七妹握緊了那顆藥丸。
靜海在竹簡上寫下了王母的條件和澄心的方案。
聽潮蹲在偏殿的臺階上，耳機戴在耳朵上。他在掃瞄偏殿周圍的聲波，不是找暗紫色節點，他在找蘇挽顏。他知道她在附近。她的暗紫色節點被寒江凍住了，但她的人還在。她的心跳頻率很慢——不是虛弱，是她在忍。忍到悲劇發生，忍到願力溢位。嬰寧的情感共鳴在那一刻探到了聽潮的緊張，她把手放在聽潮的肩膀上。“她不會來的。現在還不是時候，她會等。等到最濃的那一刻。”
澹漪走到七妹面前，摺扇一合，輕輕敲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殿下，臣妾能去您心裡那座迷宮看一看嗎？不破壞，只看。幫您找到出口。”
七妹看著她手裡摺扇上的那道裂紋。“你的扇子壞過。”“修好了，但裂紋還在。”澹漪把摺扇開啟，讓七妹看那道裂紋，“臣妾留著它，提醒自己不要摔第二次。”七妹聽懂了澹漪話裡的意思——不要摔第二次，她摔過一次了。她伸出手按在胸口，願意讓澹漪進去。
澹漪閉上眼睛，她的二階能力“記憶編織”探入了七妹內心迷宮。牆很高，沒有門，但牆上有裂縫。不是澹漪踢開的，是時間踢開的。三百六十五年，時間在牆上鑿了很多裂縫，不大，但夠光透進來。澹漪順著最寬的那道裂縫走進去，在迷宮深處找到了七妹壓在心底不敢觸碰的那段記憶。不是董永的笑，是他哭的樣子。董永送她走的那天，他站在槐樹下，手扶著樹幹，指甲摳進樹皮裡，摳出了血。他沒有喊，沒有追，他怕她一回頭就走不了了。他站在那裡看著她走了，他哭了。
澹漪把那段記憶凝成一個小小的光點，推了回去，七妹接收到了。她握緊了梭子，手指用力到骨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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