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剛握著摺扇,把它別在腰間,舉起斧頭,繼續砍樹。那把摺扇在他的腰帶上輕輕晃著,扇面上的蝴蝶翅膀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
聶小倩從廣寒宮的陰影中走了出來,她的虛影在月光下幾乎透明。她走到月兔面前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月兔的頭。月兔沒有躲,它感覺到了聶小倩的手指很涼,但比它的眼睛溫度高。它的眼睛太涼了,眼淚流了幾千年,早就把眼眶周圍的溫度降到了冰點。聶小倩的手指在它的額頭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你的眼睛會好的。淚腺會關上的。回到了人間,陽光照一照,就好了。”
月兔的耳朵動了一下。它在聽。它在等。
孫清婉站在廣寒宮的臺階上,三枚水球在她身側緩緩旋轉。她的預知之眼在絲帶下亮著,銀白色的瞳孔穿透了廣寒宮的牆壁,穿透了月球的表面,穿透了大氣層,看到了人間。后羿在後羿家的院子裡坐著,面前擺著一張石桌,石桌上放著一壺酒,兩個杯子。一個杯子是滿的,另一個杯子也是滿的。滿的那杯是給嫦娥的,他不知道嫦娥能不能喝到,但他每次倒酒都會倒兩杯。他把滿的那杯放在石桌的另一邊,自己端起自己那杯對著月亮舉了一下,然後喝掉。他不是在喝酒,他是在敬月亮。
孫清婉收了預知之眼,偏頭“看著”嬰寧的方向。
嬰寧蹲在臺階上,手指從玉石地面上抬了起來。“殿下,她準備好了。”
孫清婉點了點頭。
她走到嫦娥面前。“殿下,您想不想下去看看他?”
嫦娥看著孫清婉。她的手在月兔的背上停了一下,月兔的毛很軟,它的心跳很快,它在替她緊張。
“他認得出我嗎?”嫦娥的聲音很輕。“我老了。我的頭髮白了。”
嬰寧站起來,走到嫦娥面前。“殿下,您的頭髮白了,他的頭髮也白了。您老了,他也老了。兩個老人見面,有什麼認不出的?”
嫦娥的手從月兔的背上抬了起來。她站起來,赤著腳踩在玉石地面上。玉石地面是涼的,她的腳也是涼的,但她的腳底板在玉石上留下了印子。不是腳印,是溫度。她走過的地方,玉石會短暫地變暖。她的體溫還在。她抱著月兔,走到光門前。
吳剛停斧,轉過身看著她。他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握著斧柄的手鬆了一下,又握緊了。“走吧。”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空曠的廣場上很清晰。“別回來了。”
嫦娥沒有回頭。
月兔從嫦娥懷裡探出頭,看著吳剛。它的耳朵豎得筆直,它在說謝謝。吳剛看到了,轉過身,舉起斧頭,砍了下去。樹震了一下,葉子沙沙響。它在替他回答:不客氣。
光門在廣寒宮的臺階前裂開。門的那一邊不是天河岸邊,是人間。人間有陽光,有風,有水,有後羿。院子裡那張石桌上,兩杯酒還擺在那裡,等了不知道多少年,杯子裡的酒乾了,又滿上,幹了,又滿上。今天的酒是滿的,是新倒的。
后羿坐在石桌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月亮。月亮今天很亮,亮到他可以看到月亮上的影子。他不知道那些影子是廣寒宮的宮殿,是月桂樹,是吳剛的斧頭,是他很多年沒有見到的嫦娥。他只知道今天月亮很亮。
嫦娥從光門裡走出來。她穿著芸藍色的衣裳,頭髮用木簪挽著,一隻手抱著月兔,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月兔從她懷裡探出頭,紅色的眼睛看著后羿。它不認識他,但它感覺到了,他的心跳在自己的耳朵裡共振了。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為緊張,是他在等。等了很久。
后羿看著嫦娥,看了很久。他站起來,膝蓋的骨頭髮出“咔嗒”一聲,老了,關節不靈活了。他站起來,嘴唇在抖,話沒有說出來。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對面的石凳。石凳是空的,從她走後一直空著。
嫦娥走過去,坐下來。月兔從她懷裡跳出來,蹲在石桌上,歪著頭看著后羿。后羿沒有看它,他看著嫦娥。
“你的頭髮白了。”
“你的也是。”
后羿笑了。他把滿的那杯酒推到嫦娥面前。“還給你留的。溫過,又涼了。你等一會兒,我再去溫。”
他站起來要拿酒壺,嫦娥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涼的也好。喝了涼的,心不會那麼燙。”
后羿沒有動。他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把酒杯端起來,遞給她。嫦娥接過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涼的,但她的心不涼,她的手是涼的,但她的手指在酒杯上映出了一個手印。她的指紋留在杯子上了。
月兔從石桌上跳下來,蹦到石桌下面,蹲在後羿腳邊。后羿低頭看著它,彎下腰,把它抱了起來。月兔在他手心裡縮成一團,耳朵貼著他的手腕,聽著他的心跳。它的耳朵動了一下。
后羿的心跳裡有一個名字。它在說“嫦娥”。
月兔的耳朵垂了下來。它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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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61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