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紅燈。燈芯跳了一下。火苗更亮了一些。她的手指在燈身上輕輕撫過，從“默”字摸到“娘”字。
“我的星？不在天上。在海里。護著我的人，在心裡。”
田七郎忽然開口。
“您一個人，不累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田七郎蹲在地上，手裡握著獵刀，刀鞘抵在地上，刀柄朝上，隨時可以拔出來。他的眼睛看著媽祖手裡的紅燈，不是在看燈，是在看火苗。那火苗很小，但很穩。無論星光怎麼晃，它都不晃。無論風怎麼吹，它都不滅。
他在想，一個人要經歷多少風浪，才能讓心裡的火苗這麼穩？
媽祖看著他，看了很久。田七郎沒有躲，他的目光很沉，但不重。像一塊石頭，擱在地上，你搬不動它，它也不會砸你。
“累。但習慣了。”
田七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的目光從媽祖的紅燈上移開，重新落在錢彬身上。他在等。
媽祖轉身，看向星圖。她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劃了一下，一條淡藍色的光帶從她的指尖流出，蜿蜒著飄向星圖的不同方向。
“婦好，華夏第一女將軍。她的星在那邊。”
她指向東方一顆赤紅色的星，那顆星的光芒很烈，像一團燃燒的火，火焰跳動得很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它裡面奔跑。那是婦好的戰馬，是她的戰車，是她的銅鉞。
“花木蘭，代父從軍。她的星在北邊。”
她指向北方一顆銀白色的星，那顆星的光很亮，但很冷，像冬夜的月光。那不是一個少女的星，是一個戰士的星。
“穆桂英，楊門女將。她的星在西邊。”
“梁紅玉，擊鼓退金兵。她的星在南邊。”
“秦良玉，唯一正史立傳的女將軍。她的星也在南邊，靠近梁紅玉。”
她的手指在星圖上移動，每指一顆星就說出一個名字。她說的名字比諸葛亮說的還多。諸葛亮認識的是英靈，媽祖認識的是“姐妹”。
諸葛亮羽扇輕搖，扇面上的符文在星光中閃爍著淡淡的光。“默娘，該出發了。”
媽祖點頭。她收起手指，雙手重新握住紅燈。她的目光從那些女英靈的星上移開，落在前方的星圖上。比干的星在等著。
柳望舒翻開帛書，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她看著媽祖。“默娘姐，您的帛書怎麼寫您自己？”
媽祖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柳望舒手裡的帛書。“寫我？我有什麼好寫的。”
柳望舒的筆尖沒有落下去，她在等。她的目光很安靜，像一潭水，不起波瀾。
“您是女英靈的引路人。您的故事，也是英靈的故事。”
媽祖沉默了片刻，目光從柳望舒的筆尖移到她的眼睛上。那目光很輕，像海風。
“寫‘漁家女兒，二十八歲，死於海難。死後成了海神。護著出海的漁民，護著所有在海上的人’。”
柳望舒的筆尖落下了。墨色在紙面上暈開，像一朵小小的浪花。她的字很工整，一筆一劃，不急不躁。她寫“漁家女兒”的時候，筆尖輕輕頓了一下——她在想，一個漁家女兒，在海上救了那麼多人，最後死在海里。她的命是海給的，也是海收的。她從來沒有恨過海。
她寫“死於海難”的時候，墨水在紙面上微微散開——像一個人沉入海底時，頭髮在水裡散開的樣子。她寫“死後成了海神”的時候，筆尖提起來又落下——她不是想成神，她是想在海上繼續護著那些出海的人。她寫“護著出海的漁民”的時候，筆尖很重——那是她的命。她把自己交給了海，海把她還給了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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