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寧的情感共鳴探到了她最後那一刻的心——不是羨慕,是祝福。她祝福劉海和胡秀英,祝福他們白頭偕老。她不知道什麼是白頭偕老,但她知道那應該很美。她想看到。
劉海和胡秀英的婚禮很簡單。沒有花轎,沒有嗩吶,沒有紅蓋頭。胡秀英穿了自己織的白布衣裳,劉海穿了他最好的一件青衫。兩個人在院子裡拜了天地,沒有高堂,對著大山磕了三個頭。山是他們的證婚人,樹是他們的賓客,風是他們的嗩吶。
澹漪蹲在屋頂上,看著他們在院子裡拜天地的樣子,摺扇扇著風。“他們連酒席都沒有。我去給他們買點酒菜吧,不能就這樣餓著肚子入洞房。”
嬰寧看了她一眼。“你是去祝福他們,還是去看熱鬧?”
“既是祝福也是看熱鬧。我活了一百多年,還沒見過狐狸精嫁人。”
澹漪去買酒菜了。雲母從揹包裡掏出一壺酒,澄心從藥箱裡取出一包滷牛肉,聽潮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花生米。他們在院子裡擺了一桌酒席,很簡陋,但夠吃了。劉海看著這些人,不知道他們是誰,但他沒有問。端起酒杯,說了一句:“謝謝你們。不管你們是誰,謝謝。”他一口乾了,辣得直咳嗽。
胡秀英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喝得很溫柔,沒有咳嗽。她看著劉海咳嗽的樣子,笑了。劉海也笑了,笑得很憨,像一隻被摸了肚子的狗。
澹漪從集市上回來了,手裡提著一隻燒雞、一壺黃酒、一包糖。她把燒雞放在桌上,把黃酒倒進碗裡,把糖塞進胡秀英手裡。“糖是甜的,祝你們日子甜。”
胡秀英握著一包糖,看著澹漪,看了很久。“你是神仙嗎?”
“不是。我是民國的人,活了快一百二十歲了。”
“那你不是人?”
“我是人。活得久一點的人。”
“你一個人?”
澹漪愣了一下。她的笑容沒有變,但她的眼睛暗了一下。“一個人。但我快了。快不是一個人了。我還在等。”
嬰寧的情感共鳴探到了澹漪的心。她在說——我還在等那個穿白襯衫的人。不是等他回來,是等自己忘記。等自己忘記他了,就不是一個人了。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
胡秀英和劉海的日子過得很平靜。劉海每天上山砍柴,胡秀英在家織布、做飯、餵雞。她的織布技術越來越好了,織的布又細又密,拿到集市上能賣好價錢。劉海砍的柴也能賣好價錢,兩個人攢了點錢,把茅屋修了修,換了新茅草,不漏雨了。雞也養大了,每天能撿兩三個雞蛋,夠吃的了。
日子不富裕,但夠過了。
胡秀英有時候還是會想起山上的日子——在石縫裡縮著,看著月亮升起來又落下去,聽著風吹過樹梢的聲音。那時候她一個人,覺得山很大,自己很小。現在她覺得山還是很大,但自己不小了。她有劉海,有雞,有織布機。她的世界變大了。不是從山上搬到了山下,是因為心裡有了一個人,心裡就裝得下更大的世界了。
嬰寧的情感共鳴探到了她心裡的變化。那顆種子碎了之後,新的東西長出來了,不是花,是草。很矮,很密,踩上去軟軟的,像地毯。草的名字叫“安心”。她安心了。
蘇挽晴蹲在遠處的山頭上,看著那間茅屋。茅屋的煙囪冒著炊煙,煙是白的,嫋嫋地升上去,散在藍天裡。她看了很久,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她當初沒有接受系統的改造,會不會也像胡秀英一樣,嫁一個普通人,住一間茅屋,生幾個孩子,老了坐在門口曬太陽?她不知道。她沒有機會了。她的身體被改造過,核心被休眠過,系統被切斷過。她是一個廢人,不是人,是人。她還是人。她能走路,能跳舞,能說話。她還能做很多事。
她站起來,沒有走,蹲在那裡,看著那縷炊煙。炊煙散了,但她的心沒有散。
孫清婉站在山坡上,三枚水球在她身側旋轉。預知之眼在絲帶下看到了胡秀英和劉海很多年後的樣子——他們老了,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胡秀英的腰彎了,織布的時候要戴老花鏡。劉海的背駝了,砍柴的時候要歇好幾次。但他們還在。灶臺上還有粥,院子裡還有雞,門口還有兩個小板凳,並排擺著,上面坐著兩個人,看夕陽。夕陽很紅,把他們的白髮染成了金色。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就那樣坐著。他們不需要說話了,聽得到對方的心跳就夠了。兩個人的心跳頻率不一樣,但節奏是一樣的,像兩條河流從不同的方向流來,在前面的某個地方匯合。匯合了就分不開了。
她收了預知之眼,從袖子裡取出那枚海藍色的水滴形耳環戴在左耳上。“聊齋十德篇的情念之力,收集完了。”
她轉過身,看著山下的方向。那裡是五莊觀,鎮元子在等他們。九州星火圖上還有幾顆星暗著,但暗著的那幾顆很快也會亮。
“回去了。”
她走下山坡,水球跟在她身後,一個,兩個,三個,在陽光下泛著七彩的光。
(第35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