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秀英心裡的種子碎了那天晚上,月亮很圓。她坐在門檻上,劉海坐在她旁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山風吹過來,帶著松脂和草藥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從廚房飄出來的粥香。粥是胡秀英熬的,熬了很久,米粒都化開了,稠得能立住筷子。劉海喝了兩碗,她喝了半碗,剩下的給劉海的娘留著。
老太太今天精神好了一些,靠著床頭坐了半個時辰,還跟胡秀英說了幾句話。她說:“姑娘,你手真巧,縫的衣裳比我縫的好看。”胡秀英說:“我跟山裡的裁縫學的。”老太太笑了:“山裡還有裁縫?”胡秀英愣了一下。“有,是個松鼠精。”老太太沒聽清,以為是神經,就沒再問。胡秀英鬆了一口氣。
澹漪蹲在屋頂上,摺扇合上,看著那兩個人坐在門檻上的背影,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院子裡交疊在一起。她看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她以後不會跑了。”嬰寧蹲在她旁邊,情感共鳴探到了胡秀英的心——那顆種子碎了之後,她的心變得很輕,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葉子,飄在空中,不知道該落在哪裡。但她不害怕了,因為劉海在下面接著她。他不會讓她摔著。
嬰寧說:“她現在想的是怎麼給老太太治病。老太太的身體撐不了多久了,她想在老太太走之前讓她看到劉海成家。”
“成家?跟誰?”澹漪明知故問。
“跟她。她以為劉海會娶她。她不知道劉海會不會娶她,但她想嫁。”
澹漪摺扇一拍。“那還不簡單?讓劉海開口求婚就行了。他不是那種會說話的人,但他是那種會做事的人。他會跪下磕頭嗎?不會。他會把最好的東西給她——他的命。”
劉海確實不會說話。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上山砍柴,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束野花——白的、黃的、紫的,什麼顏色都有,紮在一起,用草繩捆著,花莖上的刺沒有摘乾淨,他手上有好幾道被扎破的口子。他把花遞給胡秀英。
“給你的。”
胡秀英接過花,看著他手上的血口子。“你被紮了。”
“沒事。”
“你摘花幹嘛?”
“好看。你戴著好看。”
胡秀英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束亂七八糟的野花,有的花開了,有的還是骨朵,有的已經蔫了。她聞了聞,沒有什麼香味。但她的鼻子酸了——不是被花香薰的,是被他的心意燻的。他上山砍柴,順手摘了一束花,不是順手,是他特意摘的。他手上被扎破了,他不在乎。他把最好的東西給她了。
她的眼淚掉在花瓣上,花瓣沾了水,舒展開了。劉海慌了。“你別哭。我說錯什麼了?”
“沒說錯。你什麼都沒說錯。”胡秀英把花插進水瓶裡,放在灶臺上。“我去做飯。你今天想吃什麼?”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澹漪蹲在屋頂上看著這一幕,摺扇扇著風。“他不會求婚的。他連說話都結巴,怎麼可能下跪?得有人幫他。”
嬰寧看了她一眼。“你幫他?”
“我不行。我是民國的人,不懂清朝的婚姻。我要是幫他求,求出來的可能是‘同志,咱倆搭夥過日子吧’。”
“那是民國的話嗎?”
“不是。那是建國後的話。”
求婚禮最終還是成了,不是劉海求的,是老太太求的。老太太躺在床上,拉著胡秀英的手,說:“姑娘,你願意嫁給我兒子嗎?”胡秀英的臉紅了。老太太又問了一遍,她點了點頭。老太太又拉著劉海的手,說:“你願意娶她嗎?”劉海的臉也紅了。老太太又問了一遍,他點了點頭。老太太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對銀鐲子,很細,很舊,花紋都磨平了。她遞給胡秀英,一隻推到她手腕上,另一隻推到劉海的手腕上。
“這是我嫁給你爹的時候,你奶奶給我的。你爹走了,我也快走了。這鐲子留給你們。你們戴著,就當我還在。”老太太笑了,笑得很輕,像風吹過枯葉。她的眼睛閉上了,再也沒有睜開。
劉海跪在床前,額頭抵著母親的手背,沒有哭。他的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他不敢哭,怕母親聽到了走不安心。胡秀英跪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兩隻手上有銀鐲子,鐲子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她知道老太太走了,也知道劉海心裡有多疼。她沒有說話,該說的話都說了,沒有說的話說不出口。
嬰寧的情感共鳴探到了劉海的心。他的心裡空了一塊,那個人住了幾十年的地方空了,空得像山洞,風吹過去嗚嗚響。但他沒有崩潰,因為旁邊還有一個人——胡秀英。她站在那裡,站在洞口,用自己的身體堵住了風口。風小了,聲小了,他的心跳穩了。
孫清婉站在山坡上,三枚水球在她身側旋轉。預知之眼在絲帶下看著那間茅屋裡的燭火——蠟燭快燒完了,燭淚流了一桌,但火苗還在跳。老太太走了,但她的心願了了。她看到兒子娶媳婦了,鐲子給了兒媳婦。她走的時候是笑著的。
蘇挽晴蹲在遠處的山頭上,也看到了那間茅屋裡的燭火。她看到劉海跪在床前的背影,看到胡秀英握著他的手,看到兩隻銀鐲子在燭光下一閃一閃。她的心跳很慢,但很穩,像一面鼓被敲得很輕很輕。她想——老太太走的時候有人在身邊,她沒有。她走的時候會有人在身邊嗎?她不知道。
。頭回有沒,了下停又步幾了走。了走轉,來起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