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廣王看著鏡面,沉默了片刻:“發往第八殿。刑期比前一個減一半。”他寫了一個“八”字,又在旁邊寫了一個“半”。
第八卷。封面寫著:“人體器官販賣的慈善家。”周景山看了這個名字,又看了備註,他沒有問,站到鏡前。鏡面亮起,畫面裡那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手術檯旁邊,手在抖。他後來捐了很多錢,資助了很多學生,但他從來沒有再進過那間地下室。鏡面最後定格在一張照片上——他抱著一個孩子,孩子在笑,他沒有笑,他看著鏡頭,像是在等什麼人問他什麼話。沒有人問。他就一直抱著。
周景山看著鏡面,說了一句:“他後來沒再做了。”秦廣王沒有接話。他提筆在卷宗上寫了一個“七”字,然後在“七”字旁邊劃了一道很短的豎線,像是猶豫了一下,又像是沒有。“發往第七殿。刑期酌情。”他放下筆,沒有再解釋。
石室裡的光線青幽幽的。銅片有的亮著,有的暗著。那些暗著的,有些是照完了,有些是還沒有被照到。秦廣王站在石臺邊緣,面朝那面銅鏡,沉默了一會兒:“這面鏡子,不是用來讓人害怕的。是用來讓人記得自己做過什麼。記得了,才能還。”
許薇薇站在隊伍裡,低著頭。她想起自己站在鏡前的那些畫面——那些她親手推進注射器的人,那些她教唆去恨去毀的人,那些她替系統“處理”掉的實驗體。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又鬆開了。秦廣王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不高,但很穩:“你的罪,也在裡面。等你想照的時候,隨時可以來照。”
許薇薇沒有說話。但她沒有後退。
五莊觀的後山,小竹蹲在那棵小苗旁邊,用手輕輕碰了一下新長出來的那片葉子。葉子很小,蜷縮著,邊緣有一圈細密的絨毛。她碰了一下,又收回了手。清風從月亮門裡走出來,在她身邊站定:“畫完了?”
“畫完了。”小竹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泥,“我畫了一面鏡子,鏡框上刻滿了字。鏡前站著很多人,有的跪著,有的站著。鏡子裡照出來的光不一樣,有的亮,有的暗。我看不懂那些字,但我能感覺到——照完的人,有的變輕了,有的更重了。”
清風沒有接話。他彎腰看了看那棵小苗,又直起身:“明天還會長的。”小竹點了點頭。她走回廊下,把那幅畫收好,壓在了硯臺底下。
暮色從五莊觀的山門那邊漫過來,廊下的油燈被點著了。火苗跳了一下,照在那幅畫的鏡面上,像是銅鏡真的亮了一下。
秦廣王沒有接話。他提筆在卷宗上寫了一個“七”字,然後在“七”字旁邊劃了一道很短的豎線,像是猶豫了一下。“發往第七殿。刑期酌情。”
周景山把卷宗放回案桌上。石臺上的銅鏡還在亮著,但光亮已經比剛才弱了一些,像是在等人再站上去。石室四周的銅片在鏡面的青光中一明一暗地呼吸著。許薇薇走到石臺前面。她站到那面銅鏡前,抬起頭。
鏡面亮了。鏡面中浮現出一張臉——她自己的臉,十七八歲,蹲在巷口啃饅頭。饅頭髮黴了,她把發黴的那一半掰掉,另一半塞進嘴裡,嚼了很久。她嚥下去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但沒有哭。鏡面中的那個她抬起頭,看向鏡面外的她,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那口型,許薇薇看懂了——“餓不餓?”
許薇薇沒有回答。鏡面暗了,又亮了——她穿著白色制服,站在一間實驗室裡,手裡拿著一個注射器。她的臉沒有表情。鏡面中的她推下了注射器的活塞。畫面的焦距在那一瞬鬆散開,像是被一隻手攥了一下又鬆開了——她看不清對面那個人的臉,那個人被綁在椅子上。鏡面又切了。那些被她“處理”過的人的臉在鏡面上一張一張地浮出來,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哭,有的人面無表情。他們看著她,像是在等她開口。但沒有人開口。
許薇薇站在鏡前,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記不清了。”鏡面沒有回答。她沉默了很久,又說了一遍:“我記不清了。”然後她像是被自己的那句話帶到了某個沒有迴音的地方——她想起那個女孩說的話,想起自己蹲在巷口啃饅頭的那個下午。她那時候不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她只是覺得,如果能吃飽,這輩子應該不會太苦。
鏡面上的暗紫色光芒忽然開始消退,不是一下子散的,是像水退潮一樣,一寸一寸地往後退。那些浮在鏡面上的人臉一個一個地暗下去。最後只剩下一張——那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蹲在巷口,捧著一塊沒有發黴的那一半饅頭,抬頭看著鏡面外。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她笑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許薇薇看懂了——“你吃飽了嗎?”
許薇薇的眼淚掉下來了。她站在銅鏡前面,沒有跪,沒有用手撐住石臺,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鏡面,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石臺上。鏡面上的小女孩沒有消失,她還在笑,笑得像個不知道苦是什麼滋味的人。許薇薇沒有擦眼淚。“……我還沒吃飽。”她說。鏡面上的小女孩點了點頭,像是聽到了一樣。
鏡面暗了。
石室裡的青光重新恢復了平穩,銅片上的字不再劇烈閃爍,只是靜默地排列在牆壁上。秦廣王站在鏡側,手裡沒有拿筆,也沒有翻卷宗,他看著許薇薇的背影,聲音不高但很清楚:“她聽得到你。她一直在聽。”許薇薇轉過身,走下石臺。她走回隊伍裡,經過秦廣王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轉頭,也沒有說話,但她的腳步比之前穩了一些。
秦廣王的目光落在許薇薇身上,但沒有停留太久。他重新看向那面銅鏡,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鏡框邊緣:“孽鏡臺能照出人做過的事,但它不照‘將來’。一個人還能選自己將來做什麼。它不是判終審的地方。”
周景山站在石臺旁邊,那幾卷已經批完的案卷在秦廣王手邊被一張一張重新摞好,他伸手把自己批過的那幾卷端端正正地放回案桌左側:“大人,這些案子,我們審完了。”
秦廣王看著那摞卷宗:“審完了。”他頓了一下,“善歸善,罪歸罪。惡人去了該去的地方,好人去了該去的地方,分不清的——照過了,也分清了。”他伸手從袖口裡取出那粒暗金色的光絲,放在周景山面前的石臺上,“審定之力。能看透任何人的生命餘量。”他又取出那粒黑色的結晶放在旁邊,“業力結晶。能顯影任何被隱瞞的真相,哪怕對方已經忘了。”
周景山接過兩樣東西收好:“大人,那我們走了。”
秦廣王沒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落在石臺側面那摞還沒有批完的卷宗上,最上面那捲是空白的。那是他自己的卷。他看了兩千年,還沒看完。周景山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沒有問。他轉身朝甬道口走去。隊伍跟在他身後。許薇薇走在隊伍中間,沒有落到最後面。小麟趴在周景山肩上,回頭看了一眼——秦廣王已經走回石臺前,面朝那面銅鏡,手按在鏡框邊緣,像是在等它再次亮起來。小麟沒有開口說什麼,縮回了腦袋。
石室的銅片在青色的光裡一片一片地暗了下去,那面銅鏡還沒有完全熄滅,但光芒已經很淡了。
五莊觀的後山,夕陽已經沉到山脊線以下了。小竹蹲在那個小土坑旁邊,那棵小苗的葉片在暮色裡微微蜷起來,像是也在準備歇一歇。她把畫收好了,壓在硯臺底下。清風從月亮門裡走出來,在她身邊蹲下:“周景山他們回來了。”
小竹抬起頭,望向山門的方向。五莊觀的山門在暮色裡敞開著,門內空蕩蕩的,還沒有人走進來,但遠處有腳步聲,很輕很穩,正在靠近。她從廊下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泥,朝山門那邊看了一會兒:“他們都回來了嗎?”
清風沒有回答。腳步聲越來越近了。第一雙靴子跨過山門的時候,石階上的塵土被震起來一點,又落回了原處。周景山走在最前面,坤元杖拄在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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