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莊觀的清晨,小竹蹲在後山小土坑旁邊,給那棵小苗澆了一點水。水滲下去,土面微微下沉,像是那棵苗在底下喝了一大口。清風從月亮門出來,在她身邊蹲下。
“今天還畫嗎?”他問。
小竹搖了搖頭:“昨天畫太多了。今天想歇一天。”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看向遠處的山門。山門空蕩蕩的,晨光從門縫裡透進來,落在地上,像一條很窄的路。“清風,你說秦廣王帶他們去孽鏡臺了,會看到什麼?”
清風想了想:“會看到自己做過的事。好的壞的,大的小的,自己記得的,自己忘了的,都會看到。”
小竹沉默了一會兒:“那看完了呢?”
“看完了,就知道自己是誰了。”
秦廣王走在最前面,銅鏡端在手中,鏡面朝前,泛著青色的光。他走到石臺前面,把那面銅鏡放在了石臺正中央。銅鏡一接觸到石臺,立刻開始變化——它從巴掌大恢復到了一人多高,鏡面泛著青光,邊框上的銘文在青光的照耀下像是活了過來,一個字一個字地亮起,又暗下去,又亮起。
秦廣王站在鏡側:“孽鏡臺,照的是罪業。善者站上去,鏡面泛白光。惡者站上去,鏡面泛暗紫色。分不清的,鏡面會閃。”
他從袖口裡取出那幾卷存疑的案卷,放在石臺邊緣。“今天這幾樁,你們來照。”
周景山走到石臺前,拿起第一卷。封面上的備註寫著:“孤兒院資助者,同時是慣偷。五年捐了四十七萬。偷了五十多萬。”他看完之後站到鏡前。
鏡面亮起,浮現出一個穿著舊夾克的中年男人,蹲在一間孤兒院的牆角,手裡捧著一碗粥,粥很稀。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省著喝。畫面一轉,他在夜裡翻過一座院牆,從一戶人家的窗臺上拿了一個包,包裡裝著現金。他數了數,留了零頭,剩下的塞進另一個信封裡,信封上寫著“孤兒院收”。畫面又轉,他在醫院走廊裡坐著,面前是一張診斷書,他低著頭很久,然後站起來,走了。鏡面暗了片刻,又重新亮起,浮現出一張很舊的照片——他和一個老人坐在院子裡,老人在笑,他也在笑。
周景山看著鏡面:“他偷的錢,大部分都捐了。剩下一小部分,他自己留著了。”
秦廣王站在旁邊,聲音平緩:“偷的錢,還是偷。捐了的錢,是善。善歸善,罪歸罪。他能減刑,但不能免刑。發往第八殿。”他在卷宗封面上端寫了一個“八”字,擱下筆。
第二卷。封面寫著:“詐騙犯。騙了十七個人,一共八十萬。用這筆錢救了一個白血病的女孩。女孩和他沒有血緣關係,是他在路邊撿的棄嬰。”周景山看完,站到鏡前。
鏡面亮起,浮現出一個瘦高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蹲在一家醫院的走廊裡,手裡攥著一沓繳費單。畫面閃過他打過的每一個電話,每次開口都是同一套說辭——聲音溫和,語氣急切。每一通電話結束通話之後,他都會在牆角坐一會兒,把手機擱在膝蓋上,低頭看著那個暗下去的螢幕。畫面最後定格在一張病床上——一個小女孩戴著帽子,臉色蒼白,但她在笑,手裡攥著半塊餅乾。他就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周景山看著那個畫面:“他做的事,是錯的。但他做錯事的原因,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沒有別的路。”
秦廣王提筆在第二捲上寫了一個“五”字,又停了一下:“發往第五殿。刑期減半。”
第三卷是許薇薇拿的。封面備註:“丈夫重症,妻子為籌醫藥費出賣身體七年。丈夫痊癒後不知情,妻子已病故。”許薇薇站到鏡前。
鏡面亮起,浮現出一個穿著舊棉襖的女人,蹲在醫院門口,手裡攥著一張繳費單,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畫面裡她站在路燈下等人,冬天,路燈的光昏黃,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她的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未接來電——老公。她沒有接。畫面切回醫院走廊,她坐在長椅上,膝上放著一份午飯,米飯已經涼了,菜是鹹菜,但她一口沒動。
許薇薇看著鏡面上最後定格的畫面——那個女人坐在走廊長椅上,手裡攥著一張繳費單。她的聲音很輕:“她沒有選。”秦廣王的聲音從她身側傳來:“她選了。她選了不告訴他。她選了替他扛著。她選了自己還。發往第九殿——從輕。”他提筆寫了一個“九”字。
第四卷。封面寫著:“慈善家,資助了十三個貧困學生,捐了八所希望小學。同時,跨省販賣人體器官,經手三十七例。”周景山看完,站到鏡前。
鏡面亮起,畫面裡出現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坐在一間光線明亮的辦公室裡,面前是一份慈善捐款協議,他簽了字,印章蓋下去的時候很重。畫面一轉,他站在一間地下室裡,身邊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人,對面躺著一張簡易的手術檯。他扶著牆,臉色發白,但沒有退後。畫面又轉,他在一間教室裡給孩子們發書包,孩子們圍著他笑。然後鏡面上又浮現出那個地下室的畫面,他背對著鏡頭,肩膀在發抖。
周景山看完,沒有再看第二遍。“他捐的那些是真的。他拐賣的那些也是真的。”
秦廣王提起筆:“發往第七殿。全刑,不得減。”筆尖落下去,寫了一個“七”字,筆畫比之前重了一些。
第五卷是沈巍拿的。封面備註:“被冤枉的教師。學生告他猥褻,經查不實,但名聲已毀,工作丟失,妻離子散。精神壓力導致猝死。死後調查發現,真正的犯人是那名學生的繼父,早已亡故。”沈巍看完,沒有立刻站到鏡前。他先側過頭看了一眼宋燾。宋燾沒有說話,但他點了下頭。
沈巍站到鏡前。鏡面亮起,浮現出一箇中年男人坐在教室裡改作業的畫面,然後畫面一轉,他站在校長辦公室門口,門關著,他的手抬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來。畫面又轉,他一個人坐在公園長椅上,看著遠處放風箏的孩子。鏡面最後定格在一封信上,信是那個學生寫的,字跡歪歪扭扭:“老師,對不起。我不敢說實話。”
沈巍沉默了很久:“他什麼都沒做錯。發往第十殿,優先投胎。”秦廣王的筆尖在卷宗封面上寫了一個“十”字,又畫了一個圈,圈在“十”字外面。
第六卷。封面備註:“栽贓陷害同事,使其失去晉升機會。被陷害者後遭重大事故,半身不遂。此人後因車禍去世,死前未道歉。”許薇薇站到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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