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莊觀的後山,那棵小苗的第二十八片葉子冒出來了,那朵花已經完全綻開了,淡金色的花瓣在暮色中微微發著光,像是一盞被點亮的小燈。小竹蹲在旁邊看了很久,沒有伸手碰它。清風從月亮門走出來,在她身邊蹲下。
“第十五層磔刑地獄直屬都市王管轄。”清風說。
小竹沒有回頭:“都市王管舂臼地獄,也管磔刑地獄?”
“都市王管銅柱地獄、舂臼地獄,也管磔刑地獄。”清風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這宰相管得越來越深”的語氣,“都市王說,火燒別人家的東西、浪費自己家的糧食、挖別人家的祖墳——都是不把別人的東西當東西。火燒的還能滅,浪費的還能種回來,但挖出來的骨頭,埋不回去了。”他頓了一下,“磔刑地獄裡關的是那些挖墳掘墓、盜墓毀屍的人。活著的時候把死人的東西據為己有,死了之後被肢解,每日一遍,拼合再解。他們的身上會浮現自己盜掘過的每一座陵墓的名字。每拆一塊肢體,就有一個陵墓的守衛魂魄現身質問他們——‘你拿走的玉璧,可曾歸還?’”
小竹沉默了一會兒:“那裡面有多少人?”
清風說:“磔刑地獄九層疊壓,每一層都有數千個受刑者。他們活著的時候用不同的方式盜墓——有大規模官盜的,有私下掘墳的,有教唆指使的。到了磔刑地獄,他們被肢解的次數和他們盜過的墓數對應。盜得越多,拆得越碎。”他頓了一下,“磔刑地獄有三個最有名的人。”
小竹沒有回頭:“哪三個?”
清風說:“田令孜,唐朝的宦官,盜掘漢唐古墓取財。他被肢解的時候,身上會浮現他盜掘過的每一座陵墓的名字——漢高祖長陵、漢武帝茂陵、唐太宗昭陵……每拆一塊肢體,一個陵墓守衛魂魄現身問他:‘你拿走的玉璧,可曾歸還?’他拆了五百年了,一塊都沒還上。還有桓玄,東晉的權臣,大規模盜掘古墓充軍餉。他被肢解的時候,每一塊骨頭都被刻上他盜走的文物的名字。金縷玉衣、銅雀瓦當、竹簡帛書……每次拼合時聽到那些文物在哭泣。還有黃皓,三國蜀漢的宦官,獻計盜掘魏國祖陵。他的罪是教唆——被肢解時每拆一塊看到被他教唆去盜墓計程車兵被古墓機關殺死、被塌方掩埋。他喊:‘我沒挖!我只是說了句話!’磔刑刀回他:‘一句話害死十條命——你比挖的人更該拆。’”
他頓了一下:“都市王今天應該已經到了。他站在磔刑地獄的入口處,手裡拿著一塊黑糖酥。他每年都來,每年都放一塊糖在肢解臺的邊緣。他說,‘骨頭是硬的,人心也可以是軟的。’”
小竹鋪開一張新紙,畫了一座巨大的肢解臺,臺上躺著一個人影,四肢正在被分開,每一塊肢體上都刻著一行字。臺邊站著一排穿深褐色短打的夜叉,手裡握著長柄解骨刀。更遠處排列著無數張類似的臺子,一眼望不到頭。她想了想,在畫的旁邊寫了一行字:“磔刑地獄。你拆過別人的骨頭,自己也會被拆開。都市王站在臺邊,他每年都放一塊糖。他說骨頭是硬的,人心也可以是軟的。”
枉死地獄的石階繼續向下。牆壁的顏色從深灰色變成了慘白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洗過,洗掉了所有顏色。空氣中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持續地斷裂、撕裂,然後又重新合攏,迴圈往復。越往下走,那種撕裂和合攏的感覺越明顯,像是走在一條正在被反覆拆解又復原的路上。牆壁表面開始出現極細的紋路,像是骨骼的紋理。那些紋路很淺,像是被刻上去之後又被磨平了,然後又刻上去,又磨平。那些紋路層層疊疊地覆蓋著。
陸判走在前面,聲音比之前更低:“第十五層,磔刑地獄。直屬都市王管轄。都市王已經到了。他站在入口處,手裡拿著一塊黑糖酥。他每年都來,每年都放一塊糖在肢解臺的邊緣。他說骨頭是硬的,人心也可以是軟的。”他頓了一下,“磔刑地獄的肢解不是一次性的。受刑者被拆開之後,會被重新拼合,然後再次拆開。拆開的次數和他們盜過的墓數對應。田令孜拆了五百年了,還沒有拆完。”
周景山推開了鐵門。門後是一個極其寬闊的空間,穹頂極高,牆壁是慘白色的,像是被反覆漂洗過的骨頭。數千張肢解臺排列在地面上,每一張臺上都躺著一個人影。夜叉們穿著深褐色的短打,站在臺邊,手裡握著長柄解骨刀,刀鋒在光線下泛著冷光。羅剎蹲在臺子另一側,懷裡抱著鐵鉤和骨針,負責在肢解之後把受刑者重新拼合。小鬼們蹲在牆角,懷裡抱著布袋,把從肢解臺上掉落下來的碎骨收集起來,放在牆角堆成一排。肢解臺的檯面被血水浸得發黑,邊緣有一層暗褐色的硬殼,像是被反覆浸泡又晾乾之後形成的。
都市王站在入口處的第一張肢解臺旁邊。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官袍,袖口收得很窄,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他的手裡拿著一塊黑糖酥,沒有吃。他聽到腳步聲,沒有轉頭:“第十五層,磔刑地獄。歸本王管。你們要看,就站著看。不要問本王‘能不能拼回去’。”他頓了一下,“骨頭可以拼回去。但拿走的東西還不了。田令孜拆了五百年了,他的骨頭一塊都沒有少。但他拿走的玉璧,一塊都沒有還。”
周景山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最近的那張肢解臺上躺著一個人影,被鐵鏈固定在臺面上。他的手正在被夜叉肢解。周景山問:“田令孜?”都市王說:“是。唐朝的宦官。他年輕時是個讀書人,家道中落,被賣了,淨了身,進了宮。他在宮裡熬了很多年,從小太監熬到大太監。他學會了看人眼色,也學會了替人辦事。他替僖宗辦了很多事——其中一件是替他籌錢。他籌錢的方式很直接——挖墓。他帶人挖了漢高祖的長陵,挖了漢武帝的茂陵,挖了唐太宗的昭陵。他把墓裡的玉璧、金器、竹簡全部運出來,換成了銀子。他挖墓的時候站在墓道口,看著手下的人進去。他從來沒有自己動手挖過。但他站在墓道口,聽著裡面的動靜。他聽了很多年。他聽了太多次地下傳來的回聲。”
田令孜的身體正在被肢解。夜叉握著的解骨刀沿著肩胛骨的邊緣切入,刀鋒順著骨縫滑下去,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像是切進幹木頭裡。他的左臂被完整地卸了下來,放在臺邊的托盤上。那條手臂上的皮膚正在浮現出字跡——“漢高祖長陵”。字跡是暗褐色的,像是乾涸的血滲進了皮膚裡。他仰面躺著,被卸掉手臂的肩頭正在緩緩長出新肉,但肢解還在繼續。他的嘴唇在動,聲音很輕:“……我還……我沒有……”
夜叉沒有停。刀鋒沿著肋骨邊緣切進去。第二塊肢體被卸下來的時候,浮現的字跡是“漢武帝茂陵”。他的身體微微痙攣了一下,但他沒有說話。他以前每次被肢解的時候都會喊“我沒拿”。他喊了五百年。今天他沒有喊。都市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今天沒有說‘我沒拿’。他以前每次被肢解的時候都會說這句話。今天他沒有說。他在想什麼,本王不知道。但他沒有說。”
第二張肢解臺上,桓玄被固定著。他穿著殘破的鎧甲,鎧甲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被血水浸透了。他的四肢已經被卸下來又拼回去很多次了,關節處的骨縫比其他地方更寬。他活著的時候是東晉的權臣,造反失敗後被殺了。他被殺之前做了一件事——大規模盜掘古墓。他盜墓不是為了收藏,是為了籌軍餉。他把墓裡的金縷玉衣拆了賣銅,把銅雀瓦當砸碎了賣陶片,把竹簡帛書燒了取暖。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麼,因為他以為那些東西埋在地下就沒有用了。他死了之後到了磔刑地獄,每一塊骨頭都被刻上他盜走的文物的名字。他的骨頭在肢解的時候會發出一種極細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頭內部哭泣。
夜叉正在卸他的右腿。刀鋒切入大腿根部的關節時,桓玄的嘴唇動了一下:“……你們哭什麼……”夜叉沒有回答。刀鋒繼續往下走。
第三張肢解臺上,黃皓被固定著。他沒有被肢解四肢,他被拆的是“話語”。刀鋒沿著他的下頜線切入,像是在拆一個被縫住的東西。他每次被肢解都會看到那些被他教唆去盜墓計程車兵被古墓機關殺死、被塌方掩埋的畫面。那些士兵的臉浮現在他面前,問他:“你為什麼要說那句話?”他每次都會尖叫:“我沒挖!我只是說了句話!”夜叉沒有停。
地脈守望者站在肢解臺之間。靈樞的光霧貼著檯面緩緩掃過:“肢解臺的檯面有怨氣殘留——很濃。不是受刑者的怨氣,是古墓守衛的怨氣。它們附著在臺面上,像是被固定在木板上的荊棘。每當有人被肢解時,那些怨氣就會被啟用,從檯面上升起來,凝成具體的形態。”話音未落,最近的三張肢解臺上,暗青色的怨氣同時升騰起來,凝成三道輪廓——穿著古代鎧甲的人形,鏽跡斑斑的劍握在手中。它們是古墓守衛的魂魄。它們從檯面上站起來,面朝受刑者,聲音嘶啞:“你拿走的玉璧,可曾歸還?”
田令孜的身體在臺面上猛地痙攣了一下。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守衛的魂魄朝前邁了一步,青銅劍懸在半空中。周景山沒有動。他站在臺邊:“他還沒有還。但他記著了。”守衛的魂魄轉過來看了周景山一眼,沒有繼續前進,停在臺邊,像是一尊被凍住的雕像。
第三張肢解臺上,黃皓的尖叫忽然變了一個調。他的聲音不再是“我沒挖”,他喊的是:“——我教他們走左邊那條路!左邊沒機關!”他喊完之後,自己愣住了。夜叉也停了。肢解臺的刀鋒懸在半空中,沒有繼續落下。黃皓的身體在臺面上蜷縮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重複自己剛喊出來的那句話。他教唆那些士兵走左邊那條路的時候,左邊那條路是安全的。他選的那條路是對的。但他教他們走左邊的時候,他自己沒有跟進去。他站在墓道口等著。他等了一夜,沒有人出來。他在等那些士兵把東西搬出來,他們再也沒有出來。
都市王站在肢解臺邊緣,低頭看著黃皓,他沒有評價,只是說了一句:“你教他們走的左邊是對的。但他們沒有出來。”黃皓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動,聲音斷斷續續:“……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條路不通……”他的話沒有說完就被夜叉拉回了鐵鏈裡。他被重新固定在肢解臺上。
靈樞從肢解臺底部的縫隙中引匯出三滴暗青色的液體,在掌心裡微微發亮。“斷肢水。可製成‘反盜墓陷阱液’——塗在陵墓、遺址表面,任何盜墓者觸碰到都會觸發警報。用在文物保護上,能讓千年古墓不被驚動。”周景山接過三滴液體收好。
都市王站在入口處的肢解臺旁邊,低頭看著手裡那塊黑糖酥。它已經化了一點,邊緣變軟了。他沒有吃,放回了袖口裡:“黃皓今天說了一句真話。他以前從來沒有說過‘我不知道’。他以為不說不知道,就不會被追究責任。”他頓了一下,“他今天說了。他還會被繼續拆。但他以後不會再說了。”
周景山走進下一層石階的時候,身後的磔刑地獄裡,那些肢解臺還在繼續運作。田令孜的左腿正在被卸下來,上面浮現的字跡是“唐太宗昭陵”。桓玄的右臂正在被拼回去,骨頭上那些刻著的文物名字在拼合後仍然清晰可見。黃皓的嘴還在動,他說的是:“……我不知道那條路不通……”他說了三遍了。
五莊觀的暮色裡,廊下的燈被點著了。小竹蹲在後山那棵小苗旁邊,那朵花已經完全綻開了,淡金色的花瓣在燈光裡微微發著光。清風站在她身後:“磔刑地獄的黃皓今天說了一句‘我不知道’。他以前從來不承認自己不知道。”小竹沒有回頭:“他說完那句話之後呢?”清風說:“他說完之後,肢解停了半盞茶。”他頓了一下,“他不說的時候,刀一直落。他說了,刀停了。”小竹沉默了一會兒,伸手碰了一下那片花瓣:“那他會記住嗎?”清風說:“他會記住他今天說過的這句話。”
)完 章43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