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莊觀的後山,那棵小苗的第十八片葉子冒出來了。葉片很小,邊緣微微卷起,像是被熱氣燻過的。小竹蹲在旁邊看了很久,沒有伸手碰它。清風從月亮門走出來,在她身邊蹲下。
“第五層蒸籠地獄直屬泰山王管轄。”清風說。
小竹沒有回頭:“泰山王?”
“第七殿的閻王。他管熱惱地獄,也管蒸籠地獄。”清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泰山王以前是蜀漢的文官。他管這一層,因為他說過——‘謠言比刀劍更傷人。刀劍砍在身上,傷口會好。謠言砍在心上,一輩子好不了。’”小竹沉默了一會兒:“那裡面關了什麼人?”清風說:“來俊臣,武則天時期的酷吏,靠羅織罪名殺了上千人。他編造了無數假供詞,蒸籠裡的蒸汽會把他當年說過的每一句假話灌回他嘴裡。敬暉,唐朝宰相,散佈謠言說太子要謀反,逼得太子起兵被殺。王振,明朝司禮監太監,慫恿英宗御駕親征,在土木堡斷送了五十萬明軍。王振的蒸籠最大,籠外貼滿了五十萬個名字。他蒸了六百年了,那些亡魂還在問他——‘你為什麼要改道?’”
小竹鋪開一張新紙,畫了一口巨大的蒸籠,籠蓋被蒸汽頂得微微翹起。蒸汽凝成無數張面孔從籠蓋縫隙往外湧,每一張面孔都在張嘴,像是在問同一個問題。蒸籠地獄的入口處站著一個穿舊布衣的人影,圓臉,不高不矮,像一棵被夯緊了的土坯。她在畫的旁邊寫了一行字:“蒸籠地獄。說出去的話收不回來。泰山王站在那裡,他在聽那些人問為什麼。”
孽鏡地獄的石階繼續向下。牆壁的顏色從暗青色變成了灰白色,表面不再是光滑的,佈滿了細密的氣孔,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蒸透了。牆壁的溫度在升高,是溼熱的那種熱,像是一間被關閉了太久的浴室,水汽滲進了石頭裡,散不掉。越往下走,水汽越濃,從極薄的霧氣變成一層細密的水珠掛在牆壁上。石階表面也變得潮溼,踩上去的時候鞋底和石面之間會發出一聲極輕的“嘶”,像是被燙了一下。
陸判走在前面,聲音比之前稍微悶了一些:“第五層,蒸籠地獄。直屬泰山王管轄。泰山王今天已經到了。他蹲在入口處,面朝那片蒸籠,手裡捏著一根草莖,沒有掐斷,只是捏著。”他頓了一下,“泰山王不愛說話。他站在那裡看那些蒸籠的時候,手會動。他編花環。他會把草莖繞成圈,編成環,放在門框邊。他放了很多年了。沒有人拿走,他就繼續放。”
周景山沒有回答。他繼續往下走。石階的盡頭是一扇鐵門,門是半透明的——不是玻璃,是鐵皮被水汽蒸了太多年之後變得通透,能看到門後面隱約的輪廓。門縫裡湧出一股溼熱的氣流,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門後面被持續加熱著。周景山推開門,一股更濃的水汽迎面撲來。
蒸籠地獄比前面幾層都要大。數千口蒸籠從地面堆到穹頂,疊成一座一座的塔。每一口蒸籠都有一人高,鐵皮被熱氣燻得發暗,籠蓋邊緣滲出細密的水珠,順著籠壁往下淌,在地面上匯成一道一道細長的水痕。水痕順著地面的坡度向排水槽方向緩緩移動,匯入一條暗溝,然後消失在牆壁底部。那些蒸籠在持續冒汽,白汽從籠蓋縫隙裡升起來,在半空中凝成一層低懸的霧,遮住了穹頂。蒸籠的內部發出悶悶的撞擊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反覆撞擊鐵壁,聲音不大,但持續不斷,疊在一起像是一層微弱的底噪。
每一口蒸籠外面都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受刑者的名字和罪行。紙條被水汽浸得發軟,邊角捲起。有的紙條已經模糊到看不清字了,但刻字的人會在原處再貼一張新的,覆蓋住舊的。數千口蒸籠疊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座用鐵籠砌成的塔林。行刑的夜叉和羅剎在蒸籠之間行走,手裡握著細長的鐵鉤,用來調整籠蓋的縫隙大小。它們之間還混雜著穿灰褐色短褂的小鬼,負責清理地面上的積水,把它們趕到排水溝裡。水汽太濃了,她們的臉看不太清,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在移動,像是有無數個人影在霧氣中穿行著。
泰山王蹲在最中央那座蒸籠的側面。他沒有站著,蹲在地上,背靠著蒸籠的鐵壁,面朝入口的方向。他穿著一件舊布衣,袖口挽到肘部,頭髮花白,用草繩扎著。他的手裡捏著一根草莖,正在繞圈。他沒有掐斷它,只是繞著,像是一個習慣了手裡有東西動的人。他聽到腳步聲,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抬頭:“你們來了。”他的聲音不高,“本王這裡不審案。本王只看著。看他們說錯了什麼,看他們有沒有聽進去。”他頓了一下,“王振在裡面。他蒸了六百年了。他不認錯,他的蒸籠就不會停。本王每年都來看他一次。今年是第六百零一年。”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把那根繞了一半的草莖放在門框邊沿,和其他已經繞好的花環放在一起。
周景山走到中央那座蒸籠前。那是最大的一口蒸籠,比其他的都要大出一倍,鐵皮的顏色更深,表面覆蓋著一層極厚的白色水垢。蒸籠外的牆壁上刻滿了名字,密密麻麻的,從地面一直刻到頭頂,像是有人用了很長的時間,一個一個地刻進去。第一行字的筆畫最深——“土木堡之變·陣亡將士名錄”。然後是一個一個的名字,排列整齊,一行接一行,像是永遠刻不完。最下面那行字是歪的,像是刻字的人刻到最後一筆的時候手抖了,刀尖滑出去,留下了一道細長的劃痕。籠壁內側傳來一聲極悶的撞擊聲,像是什麼東西從裡面撞了一下鐵皮。然後又一下。越來越慢了。
泰山王站在周景山身側,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像是在數:“王振。明朝英宗時期的司禮監太監。他本來是教書先生,在鄉里教了幾年書,後來淨身入宮,做了太監。他聰明,識字,會說話。英宗登基的時候他才十幾歲,王振陪著他長大,教他讀書,教他認字,教他怎麼做皇帝。英宗很信任他。正統十四年,瓦剌入侵,英宗要御駕親征。滿朝文武都勸他不要親自去,讓他派大將出徵。王振對英宗說了一句話——‘陛下親征,士氣大振,此乃太祖皇帝之風。’英宗信了。他帶著五十萬明軍出了北京城。王振說要改道,繞路經過他的家鄉蔚州,讓皇帝看看他的老家,光宗耀祖。英宗答應了。大軍改道,在土木堡被瓦剌騎兵追上,全軍覆沒。英宗被俘,五十萬人死在了那裡。”
他頓了一下:“王振自己也在土木堡死了。但不是戰死的,是被自己的部下殺的。他的部下在混亂中找到他,用鐵錘砸了他的腦袋。他死的時候,手還指著北邊。那是他改道去的方向。”
周景山看著籠壁上的名字,在最底下那行字停了一會兒:“他死在戰場上,但他的魂魄到了這裡。他不認錯。”泰山王說:“他不認。他說他‘沒有改道’,說‘是皇帝自己要走的’。他在蒸籠裡蒸了六百年,蒸汽每次灌進去的時候,他都會看到那五十萬張臉浮在蒸汽裡,問他同一個問題——”他頓了一下,“你為什麼改道?”
中央蒸籠的蒸汽忽然劇烈翻湧起來,一個模糊的人影貼在了籠壁上——整個人影,像是有人從內部站了起來,站到了籠壁跟前。他的嘴張著,隔著一層鐵皮,發不出聲音。他的身後有一面銅鏡,鏡面被蒸汽矇住了一半,但能看到裡面的畫面——一片草原,一座城,城門開著,一隊明軍從城門裡走出來,沒有列陣,沒有旗號。隊伍最前面騎著馬的是一個穿明黃色袍服的人。他旁邊還騎著一個人,穿著紅色蟒袍,面白無鬚,側著頭跟英宗說話,語速很快,像是在勸他走哪條路。那條路是土路,兩側是丘陵,不適合大軍列陣。英宗沒有猶豫,撥轉馬頭,朝那條路去了。後面的明軍跟了上去,佇列開始拉長。然後瓦剌騎兵從兩側丘陵後面衝出來了。蒸汽中的人影猛地撞了一下籠壁——他想打碎銅鏡,但他的手掌穿過鏡面,什麼也抓不住,手臂懸在鏡子後面。
泰山王沒有動,也沒有轉頭,聲音不高不低:“他每次看到這裡,都會伸手。他想把那面鏡子打碎。但每一次都碰不到。”
周景山收回目光,走向第二口蒸籠。那口蒸籠在中央蒸籠的左側,比中央的小一些,但籠壁上的字更密——不是名字,是一行一行的罪狀。每一行都以“臣某誣告”開頭,像是一份永遠寫不完的口供。籠壁上貼著一張面孔,比王振的清晰一些,能看到五官的輪廓。那張臉是瘦長的,下巴很尖,嘴唇乾裂,眼睛半睜半閉。他的嘴在動,沒有聲音,反覆在說同一個字——“不是。”
那是來俊臣的蒸籠。
泰山王走到周景山身側,側過頭看著那張被蒸汽蒸得發亮的籠壁:“來俊臣。武則天時期的酷吏。他少年時家境貧寒,父親早亡,母親帶著他改嫁。繼父不喜歡他,常打罵他。他十六歲那年離家出走,流浪到洛陽。他沒讀過什麼書,但他會看人眼色。他到洛陽之後,進了衙門做書吏,替人抄寫文書。他抄得很快,字寫得工整。上司發現他聰明,就讓他開始接觸案卷。他學會了怎麼審案。他發現一個規律——案子不一定要‘查清’,只要‘有人認罪’就行。他開始主動替上司找‘證據’。他編造口供,把無辜的人牽進來。他做得很細緻,連時間、地點、目擊者都能編全。武則天重用酷吏,來俊臣就成了她的刀。”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唸一份已經寫好的案卷:“他編造了一份供詞,裡面有一句話是這樣寫的——‘臣某受周興指使,欲謀反。’周興是當時的大理寺丞,來俊臣的同行。來俊臣審周興的時候,用的就是他自己發明的辦法:‘請君入甕’。他把周興請到家裡吃飯,問周興:‘如果犯人死不認罪,怎麼辦?’周興說:‘把他放進一口大甕裡,四面燒炭,他什麼都招。’來俊臣說:‘好。’然後他讓人抬了一口大甕進來,四面點上炭火,對周興說:‘有人告你謀反。你進去吧。’周興跪了。來俊臣沒有殺他。他後來把周興流放了。”
他頓了一下:“但他自己也沒有好下場。後來有人告來俊臣謀反,武則天把他斬了。他死之前還在說:‘我是冤枉的。’他進蒸籠之後,每次蒸汽灌進去,他都會看到那些被他誣告的人的臉浮在蒸汽裡。那些人看著他,不說話。他每一次都說‘不是’。他以為自己不認,那件事就沒有發生過。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那些人的家人。他們沒在鏡子裡出現,但他在蒸汽裡經常看到。”
來俊臣的蒸籠在冒汽。那些蒸汽在籠蓋上凝成一張面孔——一箇中年男人,穿著官袍,額頭上有傷。那張臉浮出來之後,來俊臣的蒸籠裡傳來一聲撞擊,比之前的都大。然後蒸汽又散了。那張臉消失了。
第三口蒸籠在北側。裡面的蒸汽顏色和其他人的都不一樣——是灰黑色的,不是白色。蒸籠裡不斷傳出一種聲音,像是有人在裡面反覆吞嚥著什麼。籠壁上貼著的紙條寫著:“敬暉。大唐宰相。”泰山王走過去,在蒸籠前站定,沒有靠近籠壁:“敬暉。唐中宗時期的宰相。神龍政變之後,他成了五王之一。他推翻了武則天,扶立了中宗,以為自己能掌控朝政。張柬之他們死後,敬暉覺得自己要保不住自己了。他開始散佈謠言。他讓人在宮裡傳話:‘太子李重俊要謀反。’那不是真的。李重俊從來沒有說過要謀反。但敬暉說太子想提前即位,說太子在私下招兵買馬。那些話傳到了李重俊耳朵裡,太子被逼起兵,兵敗被殺。”
他頓了一下:“太子死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我本不想反。’敬暉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已經在蒸籠裡了。他被蒸了這麼多年,每次蒸汽灌進去,他都會被迫吞下那句話。他從來沒有找到可以辯解的理由。他不是不想辯解,是他發現自己沒有。”
敬暉的蒸汽是灰黑色的,貼在籠壁上凝成一張模糊的臉——年輕,帶著不甘。那張臉在蒸汽中浮現了一瞬,然後散了。他縮回了籠子深處。蒸汽從籠蓋縫隙裡滲出來,在他頭頂凝成一張巨大的、模糊的、像是由無數人重疊而成的臉。
許薇薇站在石階入口處,看著那些在蒸汽中浮沉的人影:“我用一段假影片讓兩個盟友互相猜忌,最後他們打起來了。我坐在屏幕後面看。他們打完就結束了。我沒想過他們打完還會記得。”她頓了一下,“他們現在大概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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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42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