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莊觀的後山,那棵小苗的第三十三片葉子冒出來了,旁邊那朵花已經完全綻開。小竹蹲在旁邊看了很久,沒有伸手碰它。清風從月亮門走出來,在她身邊蹲下。
“西方鬼帝趙文和那邊今天有演出。”清風說。
小竹沒有回頭:“演出?”
“他喜歡開演唱會。”清風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這事沒法解釋”的語氣,“他覺得陰間的氛圍太喪了,所以每天傍晚在嶓冢山開一場。用鬼哭狼嚎當伴奏,試圖用音樂感化亡魂。有人說他唱得不錯,有人說他唱得比地獄還難熬。”
小竹沉默了一會兒:“那他生前是做什麼的?”
清風想了想:“他生前是個樂師。東漢末年的人,在軍隊裡做鼓手。打仗的時候,他在陣前擊鼓,鼓舞士氣。他擊鼓的聲音能傳很遠,隔著一條河都能聽到。後來有一次,他所在的軍隊敗了,他站在河邊擊鼓,掩護殘兵渡河。鼓聲一直沒停,直到他中箭倒下。”他頓了一下,“他死了之後,魂魄沒有散,他的鼓聲還在。地府派鬼差去接他,他說——‘我的鼓聲還有用,我要留著。’”清風頓了一下,“他是五個鬼帝裡唯一一個不是因為‘能打’才當上鬼帝的。是因為‘能讓人不散’。”
小竹低頭看著自己畫了一半的畫:“那他唱歌好聽嗎?”
清風想了想:“他唱得不好。但他認真。他把每一首歌唱得像是真的能超度亡魂一樣。”
小竹鋪開一張新紙,畫了一座山,山頂立著一根巨大的白骨電吉他。山腰上坐滿了模糊的人影,有的捂著耳朵,有的低著頭,有的在哭。山頂站著一個穿長袍的人影,手裡握著那把吉他。她在畫的旁邊寫了一行字:“嶓冢山·西方鬼帝。他生前是鼓手,在河邊擊鼓,掩護殘兵渡河。中箭倒下的時候,鼓聲還在響。”
羅浮山在身後漸漸遠了。杜子仁的拳聲還在響,沉悶而均勻,像是在給什麼人報數。周景山走在最前面,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陸判走在隊伍側面:“西方鬼帝趙文和,治嶓冢山。他的治所和前面兩位不一樣——他不是攔路的,他是‘等’的。等你們經過的時候,他會邀請你們聽他的演唱會。”他頓了一下,“他有規定:每個路過嶓冢山的亡魂,都要聽完一首完整的歌才能走。不然他會不高興。”
磐石公在後面低聲道:“聽歌?聽完就能走?”陸判說:“聽他唱完。他唱完一首,亡魂就可以走了。但他的歌有點長。”
周景山問:“多長?”陸判說:“他最近寫了一首新歌,叫《輪迴是個圈》。他唱了三天三夜,還沒唱完。”
嶓冢山不是山。是一根巨大的人造石柱,從地面直直地立起來,頂部被削平了,鋪成了一個小型的舞臺。石柱的底部圍滿了亡魂,密密麻麻地坐著,有的捂著耳朵,有的低著頭,有的在哭。柱頂的舞臺上站著一個穿黑色長袍的人影,手裡抱著一把電吉他——整把琴的琴身是一根完整的白骨,琴頭雕成骷髏形狀,琴絃是銀色的,泛著冷光。他的長髮披散著,在風中飄動。他正在唱。
周景山站在石柱下面,抬頭看著那個身影。那是一個男人,身材高瘦,穿著一件拖地的黑長袍,領口敞開,露出一截鎖骨。他的臉很白,五官並不凌厲,甚至有些柔和,但當他唱到高音的時候,眉頭會擰起來,像是真的在用力把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擠出去。他的嘴唇在動,聲音不高,但穿透力極強,像是一把薄刃劃開布料。歌聲落在周圍亡魂身上,那些原本垂著頭的亡魂慢慢抬起頭來,聽著。
趙文和。西方鬼帝。他唱完之後放下吉他,低頭掃視了一圈臺下的亡魂。他看到周景山等人站在最外圍的時候,眼睛忽然亮了。
“新來的!”他的聲音從柱頂落下來,帶著一種“終於有人來聽我唱歌了”的興奮,“你們來得正好!我這首《輪迴是個圈》剛剛唱到第三樂章,你們從頭聽起還來得及!”他抱著吉他從柱頂跳了下來,黑色長袍在風中展開,落地的時候沒有聲音,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他站在周景山面前,比周景山高出半個頭:“你們是從蔡鬱壘和杜子仁那邊來的?他們倆不懂音樂。你懂嗎?”
周景山說:“不太懂。”趙文和說:“不太懂也沒關係。聽完一首就懂了。我的歌能感化亡魂。”他指了指那些坐在石柱底部的亡魂,“你看他們,聽了我三天,都沒有鬧事了。這說明我的音樂有效果。他們生前打仗的時候,我在陣前擊鼓。鼓聲起來的時候,他們不會散。鼓聲停了,他們會散。現在我把鼓聲換成了歌。用歌聲讓他們不散,比用鼓聲更長久。”
磐石公低聲接了一句:“也可能是聽累了,沒力氣鬧了。”趙文和聽到了:“你說什麼?”磐石公:“……老夫說,您的音樂很有……力量。”趙文和滿意地點了點頭:“對,力量。我的歌有力量。它來自鼓點,來自我活著的時候在陣前擊鼓的節奏。那面鼓是用整張牛皮繃的,鼓槌是人的大腿骨。我在河岸邊敲了三天三夜,掩護殘兵渡河。鼓聲傳到對岸的時候,那些兵回頭看了一眼——他們沒有看到我,但聽到了我的鼓聲。他們過了河。”他頓了一下,低頭看著手裡的吉他,“後來我死了,我的魂魄留在河邊,鼓還在響。地府派鬼差來接我,我說——‘我的鼓聲還有用,我要留著。’後來他們給了我一把用骨頭做的琴。”
趙文和把吉他橫在身前,手指搭在琴絃上:“你們要不要聽一首?我唱得最好的那首,《忘川河邊的烤串攤》。”
周景山說:“我們趕時間。”趙文和說:“趕時間也得聽。這是規矩。每個路過嶓冢山的亡魂都要聽完一首完整的歌。我生前在陣前擊鼓的時候,兵要等我敲完三通鼓才衝。你們雖然不是兵,但路過也算。不能區別對待。”
周景山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那就一首。”趙文和笑了。他轉身走回石柱中央,把電吉他的掛帶重新套過頭頂,調整了一下琴身的角度:“《忘川河邊的烤串攤》。這是一首關於執念的歌。講的是一個亡魂,在忘川河邊等了一百年,等一個人來吃他烤的串。那個人一直沒有來,他就一直在烤。”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唱。
他唱了。他的聲音比想象中更低,像是一塊石頭被扔進了很深的井裡,砸到底又彈了一下。旋律不算難聽,也不算好聽。周景山聽了三分鐘,忽然意識到他真的被那首歌帶進去了。那首歌講的那個亡魂,那個烤了一百年串的亡魂,他忽然想看看他有沒有等到那個人。
小麟在沉睡中忽然動了一下,耳朵顫了顫。它開口了,聲音含混:“……忘川河邊的烤串攤……老夫吃過……那家味道還行……就是等太久了……”然後又沒了聲。趙文和看了小麟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然後繼續唱。他唱完最後一句的時候,石柱周圍的亡魂裡,有一個站了起來。他穿著灰白色的舊衣裳,沒有回頭,朝石柱外側走去了。他走了幾步,腳步越來越輕。
周景山看向那個背影:“他就是那個‘等了一百年’的人?”趙文和說:“是他。他聽了三天,今天終於聽完了。他聽完之後說——‘其實我也不餓。我就是想等人來。’然後他走了。”周景山沉默了片刻:“那他的執念是什麼?”趙文和說:“他的執念不是等那個人。他的執念是‘等’。他等了太久,把自己等成了那串烤串的一部分。我的歌就是幫這種人明白這一點。他們知道了,就能走了。”
他把電吉他從肩上取下來,遞給周景山:“你拿一下。”周景山接過了吉他。琴身比他想象的要輕,像是空心的。趙文和說:“這把琴叫‘骨鳴’,琴身是無數亡魂的執念凝成的。我每次彈的時候,那些執念會跟著振動,然後被唱出去。唱完了,他們就能走了。”
他彎腰,從石柱根部的裂縫裡取出一塊暗青色的石頭,拳頭大小,表面光滑,握在手裡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在輕微地振動。“嶓冢山音石。它吸收了一千多年的鼓聲和歌聲。用它在戰場上,它能傳遞士氣,讓士兵不害怕,不後退,不會在關鍵時刻散掉。不需要語言,不需要旗號,只要把它放在陣地上,它自己會震動。”
周景山接過音石收好:“謝謝大人。”趙文和擺了擺手:“不用謝。反正我也用不完。我一般用那把吉他,音石只是備用的。”他回到石柱中央,把電吉他重新套回肩上,然後清了清嗓子:“下一首,《孟婆湯是鹹的》。唱完了還有一首——《等了一百年的人,最後自己把串吃了》。”他開始唱了。他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她等了一百年……那個人沒來……她喝了自己的湯……然後忘了自己為什麼在等……”
許薇薇走在隊伍裡,腳步沒有停。但她的頭微微側了一下,像是在聽。她聽了半句,又轉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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