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莊觀的後山，那棵小苗的第三十八片葉子冒出來了，那朵花已經完全綻開，淡金色的花瓣在暮色中微微發著光。小竹蹲在旁邊看了很久，清風從月亮門走出來，在她身邊蹲下。
“東嶽大帝那邊，今天大概有新車看。”清風說。
小竹沒有回頭：“新車？”
“東嶽大帝喜歡收藏車。”清風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這位大佬有點壕”的語氣，“他是泰山之主，掌管人間生死貴賤，統攝七十二司。他是陰陽兩界之間的‘門’，管著那些該從地府出去、該回到陽間去的東西。他活著的時候不是人，是泰山本身的神格化身。但他不覺得自己是山，他覺得自己是‘門衛’。”他頓了一下，“他喜歡收藏車。泰山石敢當做的核桃在手裡搓著，每天在岱頂用天文望遠鏡看日出，再開著他的改裝車在陰間高速上兜風。車牌號陰A·00001。”清風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曾經說過——‘我坐在這座山上幾千年了，總要下去跑一跑。不然腿會僵。’”
小竹沉默了一會兒：“那他今天找周景山他們做什麼？”
清風說：“審查。他要確認周景山他們沒有‘攜帶不該帶出地府的東西’。尤其是地脈核心結晶——那東西本來不該由活人帶走。但它又是后土娘娘留下的，東嶽大帝的許可權在後土娘娘之下。所以他得確認：你們知道這東西有多重嗎？你們會用在哪？”他頓了一下，“他不會直接放行，他要先確認你們‘知道自己在拿什麼’。他審查的方式比較特殊——他會讓你先說。你說完了，他盤著核桃，不點頭，不搖頭。等你說完了，他才開口。”清風想了想：“他開口的時候，一般會說——‘行。拿走吧。別浪費。’然後他會問你要不要看看他的車。如果你說不看，他會說‘你確定？改裝過的。’如果你說看，他會帶你去看他的車庫。他有十二輛車。”
小竹沉默了一會兒，想了想，在畫的旁邊加了一行字：“泰山之巔·東嶽大帝。他是泰山之主，管陰陽交界。他喜歡收藏車，車牌號陰A·00001。他有十二輛車。他審查的方式是讓你說完，然後說‘拿走吧，別浪費’。如果你說不看他的車，他會說‘你確定？改裝過的。’”
酆都大帝的紫宸宮在身後漸漸遠了。通道兩側的曲面屏還在滾動著資料，那些數字在周景山身後緩緩熄滅了一塊，又有一塊亮起。周景山走在最前面，坤元杖拄在手裡，腳步比之前更輕了一些。他的身後，地脈守望者全員、沈巍、聶小倩、宋燾、陸判，還有走在隊伍中段的許薇薇，都在沉默地跟著，聽著他腳下的腳步與石階的節拍。
陸判走在他旁邊：“東嶽大帝的泰山之巔在陰陽交界處。他的治所不在陰間，不在陽間，在中間。站在他那裡能看到人間，也能看到地府。”周景山問：“他是在那裡看門？”陸判說：“他是在那裡確認——不該過來的東西沒有過來，不該出去的東西沒有出去。他手裡的生死簿是總綱，所有亡魂從地府出去之前，都要在他那裡過一道手續。”他頓了一下，“但他大部分時間不在看門。他在看他的車。”
泰山之巔不是山。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石臺，懸浮在陰陽兩界的交界處。石臺的一半是暗紅色的，光照在那裡像地府的餘燼在緩緩燃燒；另一半是淺金色的，像是人間的晨光被切割了一小塊貼在這裡。石臺邊緣有一排石欄，石欄外是虛無。從石臺邊緣往下看，能看到下面模糊的雲層和更遠處的陰間通道，還有那條環形的陰間高速，像一條暗灰色的帶子，蜿蜒著穿過整片地府的地平線。
石臺中央擺著一把太師椅，椅子很大，紫檀木的，邊角被磨得發亮。椅子旁邊站著一個穿深藍色冕服的人。他的頭髮烏黑，用一根玉簪束著。他沒有坐著。他站在椅子旁邊，手裡舉著一架天文望遠鏡，對著遠方的陰間高速調焦。他的右手食指壓在一個旋鈕上，一邊調整一邊微微眯眼。他的左手揣在袖口裡，裡面隱約傳來極輕的“咔噠”聲——他在搓核桃。
東嶽大帝。天齊仁聖。泰山之主。
他調整了好幾下鏡筒的角度，像是在找什麼。他的眉頭從微蹙到展開，然後又蹙起來，像是在確認一個他一直想要確認的位置：“……不錯。今天路況還行。”他放下望遠鏡，轉椅面向周景山。他的一隻手從袖口裡伸出來，露出兩顆青灰色的核桃，核桃表面光滑得反光——像是被盤了很多年，已經盤出了一層厚實的包漿。他一邊盤著核桃一邊從椅子旁邊走出來，走路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我知道你看到我了”的氣場。
他走到石臺邊緣，面朝周景山：“你們從酆都大帝那邊來。他讓你們過了？他是不是還問了你們手機的事？”周景山說：“他問了修手機的事。”東嶽大帝“嗯”了一聲，聲音裡有一種毫不意外的通透：“那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問人了。他上次讓一個鬼差幫他修手機，那個鬼差修了三天，然後辭職了。他說他不想再修手機了——他說他寧願去油鍋地獄待兩年。油鍋地獄好歹能炸透了再走，修手機修到一半陰氣把螢幕燒黑三回，他受不了。”
他說完，把核桃換了個方向繼續盤，同時側頭看了一眼周景山身後那輛停在遠處的黑色邁巴赫：“你們覺得那輛怎麼樣？”周景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很好。”東嶽大帝說：“你只說‘很好’？你知道它是什麼配置嗎？”他走過去，拍了拍車頂，“六缸。九頭獅子的廢料改的。不是九頭獅子的零件，是廢料。九頭獅子換下來的舊缸體，我收了一批，重新熔了，鑄了六個。”他拉開車門讓周景山看了一眼座椅，“全皮包裹。縫線用的是忘川河底的鮫皮。坐墊裡墊了一層羅酆冰晶碎屑——冬暖夏涼。座椅通風、加熱、按摩都有。而且它不燒油，燒怨氣。一缸怨氣能跑整條陰間高速。”他關上車門，回頭看了一眼周景山：“你們趕時間，不然我可以帶你們兜一圈。陰間高速限速三百魂裡，這車能跑四百七。”
磐石公在後面低聲道：“……老夫這輩子坐過最快的車是馬車。”東嶽大帝接話：“那你可以等活幹完了再來坐一回。”說完，他走回太師椅旁邊坐下，重新拿起望遠鏡，調整了一下角度：“你們的事，我已經知道了。十殿閻羅的輪迴之力碎片，五方鬼帝的通行許可，酆都大帝的離境批准——都在我這裡走最後一關。”他盤著核桃，沒有看周景山，繼續透過望遠鏡看遠處的陰間高速。片刻後他放下望遠鏡，視線重新落在周景山身上：“我不問你們‘能不能’帶走，因為你們已經有許可權了。我只問一件事——地脈核心結晶，后土娘娘留下的那一份。這東西按照地府規定，活人不能帶走。但它是后土娘娘親手留下的，她的許可權在我之上。”他頓了一下，“所以我不攔你們。但我得問清楚——你們知道這東西有多重嗎？你們會用在哪？”
周景山說：“用來加固空間邊界，防止偽神系統撕裂地府和裡世界的通道。”東嶽大帝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盤著核桃，等了片刻：“還有呢？”周景山說：“用來穩定位面之間的介面，讓兩界之間的通道不會因為外力衝擊而崩裂。”東嶽大帝沒有立刻回應，他把核桃從左手換到右手，然後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知道這份地脈核心結晶是什麼材料做的嗎？”周景山說：“是后土娘娘用自己的本源之力凝成的。”東嶽大帝說：“對。那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她把自己的本源抽出來，封進地脈核心結晶裡，放在了第十八層地獄的底部，用來穩定整個地府的界壁。她給你們，等於她把身體的一部分給了你們。這東西用一次少一次，用完了就沒了。你確定要用在‘加固空間邊界’上？”
周景山沉默了片刻：“我確定。如果地府和裡世界的通道被偽神系統撕裂，第一個遭殃的不是我們，是那些還沒走完輪迴的亡魂。地脈核心結晶放在那裡，只能穩定一座地獄。帶出來，能穩定一整條通道。”東嶽大帝沒有立刻回答，盤著核桃盤了三圈，然後把手裡的核桃換到另一隻手裡：“行。拿走吧。別浪費。”他把核桃收進袖口裡，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冕服的下襬在地面上拖了一下，發出很輕的聲音。他走到石臺邊緣，面朝人間那邊的光，背對著周景山：“你剛才說，‘帶出來能穩定一整條通道’——我活了很久，見過很多人說這種話。有的人說了，做到了。有的人說了，沒做到。”他頓了一下，“你像是能做到的那種人。”
他轉過身來，從腰間取下一塊令牌。令牌是深褐色的，正面刻著一個“岱”字，背面是空的。他把令牌遞給周景山：“泰山氣運。能在關鍵時刻避免一次‘必死一擊’。我不問你會用在誰身上，我只需要知道：你是會用的人。”周景山接過令牌，低頭看了一眼，收進懷裡：“謝謝大人。”
東嶽大帝說：“不用謝。你們還有幾站？”周景山說：“地藏菩薩，后土娘娘。”東嶽大帝點了點頭：“他們在最深處。地藏在六道輪迴的底層，后土娘娘在六道輪迴的本源。你們走完這兩站，地府的事就辦完了。”他把望遠鏡重新舉起來，對準了遠處陰間高速的方向：“對了。你們如果看到陰間高速上有一輛黑色邁巴赫在飆車——那是我的。別攔。你們也追不上。”他側過頭看了周景山一眼：“改過引擎的。陰A·00001。九頭獅子廢料改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並沒有刻意拔高，聲音還是和之前一樣，不高不低，但在說到“九頭獅子廢料”那幾個字的時候，他的尾音像是被人輕輕託了一下，沒有落地，停在半空。
小麟在周景山肩上嘟囔了一聲：“……六缸……老夫當年開過四缸的……不夠用……”東嶽大帝看了小麟一眼：“它還在睡覺？”周景山說：“它大多數時候都在睡覺。”東嶽大帝說：“那就讓它睡。醒了讓它來看我的車。我可以教它開。”他頓了一下，“陰間高速不限速。”
許薇薇走在隊伍裡，經過那輛邁巴赫的時候停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車牌——陰A·00001。她的目光在車牌上多停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麼。她沒有說出口，只是繼續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車的輪廓。聶小倩走在她旁邊，注意到了她的停頓，但她沒有問。許薇薇也沒有解釋。她只是把那塊車牌的形狀記在了腦子裡——某種被分割的地府印記，像是一座被分解的山。
東嶽大帝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不高不低：“那個使徒——她已經不是使徒了。她的資料在我這裡更新過了。”他沒有回頭，繼續看著望遠鏡。許薇薇的腳步沒有停。她走了幾步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細長的青色印記還在，但已經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了。她把手收回了袖口裡。
五莊觀的暮色裡，廊下的燈被點著了。小竹蹲在後山那棵小苗旁邊，那朵花已經完全綻開了。清風站在她身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東嶽大帝今天給了一塊令牌，泰山氣運。他還說——‘別攔他的車。’”小竹沒有回頭：“他的車牌號是陰A·00001？”清風說：“是。他自己選的。他說‘一號牌配一號車’。”小竹沉默了一會兒，伸手碰了一下那片花瓣：“那他應該開得很快。”清風說：“他開得很快。因為他說過——‘我在這座山上坐太久了，偶爾要下去跑一跑。不然腿會僵。’”小竹想了想：“那他有撞過車嗎？”清風說：“沒有。因為他說——‘我是泰山。撞了也不會散。’”小竹沒有再問。她的手停在花瓣上沒有收回來，像是在用指尖慢慢地確認那朵花的邊界。那朵花已經開了很久了，還沒有謝。夜色從遠山的輪廓線那邊漫過來，遠處的石臺上，那輛陰A·00001的尾燈還亮著，像兩個在暗處睜開的眼睛，目送著那隊越走越遠的身影。東嶽大帝沒有關掉它們。他坐在太師椅上，把望遠鏡重新對焦到高速路的另一端，像是在等下一輛值得看的車經過。
（第45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