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莊觀的後山,那棵小苗的第三十七片葉子冒出來了,那朵花已經完全綻開。小竹蹲在旁邊看了很久,清風從月亮門走出來,在她身邊蹲下。
“酆都大帝那邊,今天大概有太極課。”清風說。
小竹沒有回頭:“太極課?”
“他每天練太極。”清風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這大佬有點怪”的語氣,“他是地府最高的統治者,統御億萬鬼魂,掌管生死簿總綱。他活著的時候不是人,是法則本身。酆都大帝從天地初開就在了,他是陰間的秩序化身。但他不覺得自己是神,他說他是‘管檔案的’。”他頓了一下,“他喜歡用資料管理地獄。他說業火焚身太原始了,不如用Excel統計一下惡鬼的改造率。他的紫宸宮裡沒有香爐,全是曲面屏。”
小竹沉默了一會兒:“那他今天找周景山他們做什麼?”
清風說:“審查。他每年審查一批‘進出地府的特殊訪客’。周景山他們帶著輪迴之力碎片和十八層地獄資源,這些東西要離開地府,必須經過他的批准。他會審閱他們的全部行程記錄,確認沒有違規操作。”他頓了一下,“他審閱的時候很慢,因為他在核對每一個數據。他有一套自己的Excel模板,地府所有資料都要走他那個模板的格式。他說‘資料不規範,陰曹地府會亂’。他的口頭禪是——‘這個季度的惡鬼KPI還沒達標。’”清風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他還會用資料透視表分析十八層地獄的‘產能轉化率’。去年銅柱地獄的空置率太高,他為此焦慮了一整個月,專門寫了一篇關於‘銅柱地獄產能最佳化方案’的八萬字報告。他讓東嶽大帝幫他審閱,東嶽大帝看了兩頁就不想看了。酆都大帝自己把剩下的七萬八千字讀完了。”
小竹沉默了很久:“那他這麼多年,有休過假嗎?”清風想了想:“休過一次。那天他發現忘川河的水質資料異常——其實只是那天水鬼鬧得兇,多吐了幾口怨氣。他連夜召集了五方鬼帝開視訊會議,用掉了他當季度的休假名額。然後這一年他再沒休過。”小竹想了想,在畫的旁邊加了一行字:“紫宸宮·酆都大帝。他是法則本身,但他管自己叫‘管檔案的’。他喜歡用資料管理地獄。他的紫宸宮裡全是曲面屏。他去年為了銅柱地獄的空置率焦慮了一整個月,寫了一份八萬字的最佳化方案。”
青玄上帝的車尾光已經徹底消失了。周景山走在最前面,坤元杖拄在手裡,腳步比之前略快了一些。陸判走在隊伍側面,開口說:“酆都大帝的紫宸宮在前面。他的宮殿和其他人不一樣——沒有門。他說‘門是用來攔人的,我不需要攔人,我需要的是資料’。”
周景山說:“沒有門,怎麼進去?”陸判說:“到了自然就進去了。他的宮殿認得你。你不需要敲門。但你需要走正道,不要繞路。他每一條資料流都得從正確的通道走,你繞路的話他的報表會顯示‘路徑異常’,他得在系統裡排查三天。”他頓了一下,“他年輕時不是這樣的。他剛當上酆都大帝那會兒,用的是竹簡和毛筆。後來地獄的亡魂數量暴漲,竹簡寫不過來了,他就開始用石頭刻。再後來,他發現用泥板比石頭快。再再後來,他發現曲屏比他快得多。他換了一整套系統之後,每年處理亡魂的效率上升了四成。”
磐石公在後面嘟囔:“所以現在是陰間數字化管理了?”陸判說:“差不多。但他還保留了一套備用的竹簡,放在紫宸宮的地庫裡,以防萬一斷網斷電。他說‘資料是活的,記錄是死的。活的東西可以變,死的東西不會丟。’”
紫宸宮確實沒有門。那是一面牆,暗金色的,表面平整得像被磨過的銅面。牆面上沒有縫隙,沒有把手,沒有鎖孔。但周景山走近的時候,那面牆無聲地向內退去,開出了一道通道。通道兩側全是螢幕。從地面到天花板,曲面屏排列成弧形,像是一個巨大的資料指揮中心。螢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表——十八層地獄的即時資料、亡魂流轉率、惡鬼改造率、輪迴通道的吞吐量、孟婆湯的庫存水平、五方鬼帝的月度通行統計、十殿閻羅的審結率。每塊螢幕左上角都標著一個紅色的數字,像是某個系統的執行狀態。通道的盡頭是一間寬敞的大殿,殿中央有一張巨大的弧形操作檯,檯面上排著一排觸控面板。
檯面後面站著一個人。他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長袍,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收得很窄。他的頭髮是花白的,在腦後紮成一個極緊的髮髻,沒有一絲亂。他的臉很瘦,顴骨高,下頜收得很緊,嘴唇薄,抿著的時候幾乎看不到唇線。他正在打太極。他的動作極慢,像是在推一個看不見的球。他的面前沒有對手,他的手在空氣中划著弧線,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的右手邊放著一個保溫杯,杯蓋擰開了,冒著細細的白氣——忘川河水配枸杞。他的左手邊放著一部手機,螢幕是黑的,像是剛熄屏不久。手機旁邊還放著一隻茶杯——不是他自己的,是空的,擺在那裡像是還有一個人沒走,但他自己先走到了操作檯邊上。
酆都大帝。地府至尊。他沒有轉身,繼續打太極,聲音從動作裡傳出來:“你們來了。你們的行程資料我已經分析完了。十殿閻羅的訪問記錄、五方鬼帝的通行記錄、十八層地獄的資源採集記錄——全部都在這裡。秦廣王那邊的批文格式不對,第三殿宋帝王那邊少了一縷稽核記錄。不過我已經幫你們改好了。”
他右臂緩緩推出,像是推開一扇看不見的門:“你們的效率很高。十八層地獄的資源採集速度比平均水平高出約六成。但你們的路徑規劃可以最佳化——從第五層到第六層的週轉時間有冗餘,換一條路線能節省約一炷香。我建議下次走東側通道,那一條的通行效率更高,資料也更乾淨。”
他把最後一式打完,收勢。他收勢的時候,手指在空氣中劃了一個極小的圈,像是把什麼東西收攏了——可能是一縷沒對齊的資料流,也可能是他今天的第一口茶。他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資料表格,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又放回操作檯上。他轉身的時候,臉露出來了——法令紋深,眉心有一道極淺的豎紋,像是常年皺眉但已經不記得在為什麼皺眉了。他走到操作檯前,手指在一面觸控面板上劃了一下,調出了一張圖表:“這是你們的行程資料。你們在第三層鐵樹地獄停留的時間偏長,因為我看到你們處理了一起枝幹失控事件。那一層的資料你們處理得不錯——鐵樹的怨氣濃度在那次干預之後下降了約一成。”
周景山說:“我們只是擋住了枝條。”酆都大帝說:“擋住了枝條,鐵樹的活性就降低了。活性降低,怨氣濃度就下降。這是因果關係。我在資料分析裡看到了。”他抬起手,在控制面板上調整了一個引數,圖表上亮起一行綠色的標註:“已記錄。周景山隊,鐵樹地獄·枝條失控干預——有效。”
他轉過身面朝周景山:“你們帶走了輪迴之力的碎片,也帶走了十八層地獄的十八種資源。這些東西離開地府,需要我的批准。我可以給你們批准,但我要先確認一件事——你們知道這些資源是用來做什麼的。你們用它們做什麼?”周景山說:“用來加固空間邊界,防止偽神系統撕裂地府和裡世界的通道。用來逆轉被系統洗腦者的意識。用來修復被篡改的記憶。用來淨化被汙染的能量網路。”
酆都大帝在操作檯上調出了另一張圖表:“輪迴之力碎片·預期效用評估。資料上是可行的。我批准了。”他頓了一下,“你們在第六殿卞城王那裡停留的時候,他有沒有提到今年地獄第一年的G?”周景山愣了一下:“……什麼V?”酆都大帝:“G。就是咱們地獄產業的總成交額。我管它叫‘陰間年度流水’。”他把圖表的豎軸拉大,指著一條虛線:“這是今年的目標線,這是當前完成線。中間差了大概七個百分點。卞城王在第六殿處理越獄惡魂的時候,他的效率比去年提高了——但還不夠。如果他能早點到,就能趕上這個季度的高峰期。他‘處理越獄者’的KPI還沒達標。”
磐石公在後面低聲接了一句:“陰間也有KPI?”酆都大帝聽到了,抬手在操作檯上點了一下,調出一張新的表格:“有。這是五大陰帥的年度KPI考核表。最左邊是東嶽大帝的‘陰陽平衡指數’——他今年的目標是百分之九十七點三,目前已完成百分之九十六點八,還差零點五個點。旁邊是五方鬼帝的‘亡魂吞吐量’。中間那個黃色的,是地藏菩薩的‘超度轉化率’。他去年超度轉化率最高,今年穩定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他頓了一下,“你們的人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在回程前幫地藏菩薩把那個百分點提上去。地藏不會主動要求,但資料會說話。”
嶽鎮站在隊伍中段,開口問了一句:“那個KPI……如果沒達成會怎樣?”酆都大帝沉默了片刻,像是這個問題需要比普通資料更多的時間來處理。然後他說:“不會怎樣。但我心裡會記著。明年目標會調高零點三個點。明年再沒達成,我會寫一份改進方案。後年還是沒達成,我會親自下去看一趟。年復一年,直到達成。”
陸判站在側面,一直沒有說話。他聽到“超度轉化率”的時候,微微張了一下嘴,然後合上了。宋燾站在門口,低聲對沈巍說:“他管地府管得……真細。”沈巍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嘆。
酆都大帝又劃了一下螢幕,調出一張名為“地府通行月度報表”的表格:“你們在路上遇到了蔡鬱壘。他是不是讓你們走正門?”周景山說:“他提了。”酆都大帝說:“他每個月都會在鬼門關係統裡提‘活人繞行通道’的事。他說那造成了他的考核指標偏差。他確實有道理——但如果他肯把那扇門建成全自動的,他能省下很多工作量。我已經給他提過三次意見了。他沒有采納。”
他劃到另一張表格:“你們在羅酆山遇到的張衡,他釣魚的時候,那個水鬼說的那句話——‘沒人撈我’——今年已經被記錄進資料庫了。我在他旁邊掛了統計編號。明年同一個水鬼再浮上來的時候,系統會自動調取前一年的記錄,對比他有沒有說不一樣的話。如果他說了,說明他變了。如果沒說——等明年。”
許薇薇站在隊伍中段,看著螢幕上那些圖表,看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那些資料,能看出一個人能不能變好嗎?”酆都大帝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他劃開另一張表格,螢幕頂端顯示著幾個字——“許薇薇·行為資料追蹤·使徒轉型期”。表格裡是密密麻麻的欄位,從她進入地府的那一刻起,每一站的停留時長、每一次說話的字數、每一次落淚的觸發節點,都被標註了時間戳。他指著表格最末行的備註欄:“這欄沒有資料。資料是活的,你還在變。你每走一段,它就會更新。”
許薇薇沉默了片刻,像是那幾行字落在螢幕上的重量比她想象的要沉。“那它更新的時候,你們會記下來嗎?”她問。酆都大帝說:“會。資料不會消失。記錄不會消失。你變成什麼樣子,它都會記著。”他頓了一下,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陳述一條已經被錄入系統多年的規範:“這是我們地府檔案系統的工作方式:不計善惡,只記變化。”
許薇薇沒有再問。她站在那裡,看著螢幕上那欄空白的備註欄,像是看到了一頁還沒有被書寫的紙頁。聶小倩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但她往許薇薇的方向靠近了半步。那半步很小,小到沒人注意。但許薇薇感覺到了。
酆都大帝退出表格,螢幕切回紫宸宮的首頁。左側欄裡還留著一個未讀提醒——“拼多多·砍一刀·紙巾·進度未完成”。他看了一眼,沒有點開。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那部螢幕還黑著的手機,聲音不高不低:“我剛剛在拼多多上給鬼差們砍了一刀免費紙巾。結果因為陰氣太重,手機黑屏了。這已經是今年的第三臺了。你們在陽間用手機嗎?知不知道手機黑屏怎麼修?”隊伍安靜了一瞬。像是所有人都在等他說出這句話,又像所有人都在想:“你真的是陰間的最高統治者嗎?”
小麟趴在周景山肩上,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老夫不會修手機……但老夫會修鬼差……”然後它又沒聲了。酆都大帝看了小麟一眼:“它在睡覺的時候還能回答問題?”周景山說:“它在睡夢裡的效率比清醒時還高。”酆都大帝想了一下,說:“那就讓它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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