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莊觀的後山,那棵小苗的第三十六片葉子冒出來了,那朵花已經完全綻開,淡金色的花瓣在暮色中微微發著光。小竹蹲在旁邊看了很久,清風從月亮門走出來,在她身邊蹲下。
“青玄上帝那邊,今天大概有咖啡喝。”清風說。
小竹沒有回頭:“咖啡?”
“青玄上帝就是太乙救苦天尊。”清風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這位大佬有點潮”的語氣,“他是道教裡負責救度亡魂、接引超生的天尊。誰在深淵裡喊救命,他就能聽到。誰在地獄裡出不來,他就能撈。他有一輛車,九頭獅子拉的,但他自己開。”他頓了一下,“他以前不是天尊。他活著的時候是一個大夫,在戰亂裡救過很多人。他救人從來不問那人是哪邊的,只要受了傷,他就治。後來他死了,到了地府,發現地獄裡有很多人在喊,但沒有人去撈他們。他就下去了。他撈了一年又一年,撈了不知道多少年,撈到後來,地藏菩薩說他功德夠了,可以走了。他說——‘我不走。下面還有人沒上來。’地藏菩薩說——‘那你就留下來,做青玄上帝。專門撈人。’”清風頓了一下,“他現在撈人已經撈了很久了。”
小竹沉默了一會兒:“那他的九頭獅子——”
清風說:“那是他撈人的車。不是拉車的,是引擎。九個頭都在呼吸,車就能跑。他在陰陽兩界的縫隙裡穿梭,哪裡有慘叫就往哪衝。”小竹低下頭:“那他來做什麼?”清風說:“他感應到了許薇薇的‘轉變’。一個使徒變成了一個被救者,這種變化在地獄深處會被他‘聽’到。他平時不露面,但這種事他會親自來看一眼。”小竹鋪開一張新紙,畫了一道青色的光從天空落下來,旁邊停著一輛車——車身是暗青色的,沒有輪子,懸浮在地面上。車旁邊站著一個穿青袍的人影,手裡端著一隻杯子。她在畫的旁邊寫了一行字:“青玄上帝·太乙救苦。他以前是個大夫,在戰亂裡救過很多人。到了地府之後,他撈人撈了很久。”
抱犢山在身後漸漸遠了。周乞的木門還開著,那排粗陶碗還放在石階上。周景山走在最前面,坤元杖拄在手裡,腳步比之前略快了一些。五方鬼帝已經全部過完了,接下來該是地府真正的上層了——酆都大帝的紫宸宮在東嶽和地藏的方向交匯處。
陸判走在隊伍側面,手裡的判官筆沒有收回去:“酆都大帝的紫宸宮還有一段路。但在那之前,我們可能會遇到一個人。”他頓了一下,“他不是五方鬼帝,也不是十殿閻羅。他平時不在地府辦公,他在地獄深處撈人。他叫太乙救苦天尊,也叫青玄上帝。他有一輛車,九個頭拉的,但他是自己開的。”
周景山說:“九頭獅子拉的,為什麼是他自己開的?”陸判說:“因為那九個頭不是拉車的,是引擎。那輛車是活的,但開的人是他。他以前是個大夫,活著的時候在戰亂裡救過很多人,從來不問那人是哪邊的。後來他死了,到了地府,聽到地獄裡有人在喊,沒有人去撈他們。他就下去了。他撈了一百多年,撈到地藏菩薩說他功德夠了,可以走了。他說——‘我不走。下面還有人沒上來。’地藏菩薩說——‘那你就留下來,做青玄上帝。專門撈人。’”
沈巍在後面接了一句:“他撈了一百多年,那不是很快就能出來一個亡魂?”陸判說:“他撈的不是罪業輕的亡魂。他撈的是那些沉得太深、出不來的。那些人在地獄最底層,已經被壓得連喊都喊不動了。他下去撈他們的時候,不說話。撈上來之後也不問。他撈完就走。”他頓了一下,“他平時在孟婆亭旁邊賣咖啡。他今天不在那裡,他在這裡。因為他感覺到了——有一個人需要被撈。”
走了約兩刻鐘,前方的路邊出現了一輛奇怪的車。車身是暗青色的,沒有輪子,懸浮在地面上,車頭處刻著九隻獅子的浮雕,但那些浮雕不是靜止的——它們在動,九個頭在緩慢地交替呼吸,像是發動機在怠速運轉。車旁邊支著一張摺疊桌,桌上放著一臺手衝咖啡壺,壺嘴冒著熱氣。桌旁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幾道細長的舊疤——那是他活著的時候做大夫留下的,被刀劃過,被骨頭碎片劃破過。他的頭髮是深褐色的,在腦後紮成低馬尾。他的面容清瘦,但眼神很柔和,像是一個在急診室值了太多年班的人,已經看慣了生死,卻不麻木。他正在給一隻趴在他腳邊的九頭獅子梳毛——那獅子有九個頭,其中六個在睡覺,三個在看他梳毛,偶爾發出低沉的呼嚕聲。那三個沒睡的獅子頭看到周景山一行人走過來的時候,同時抬頭,齊刷刷地看向他們,又齊刷刷地轉回他手裡的梳子上。
他沒有抬頭,聲音從梳毛的動作裡飄出來:“你們從周乞那邊來。他讓你們喝湯了?”他沒有等回答,繼續梳毛,動作很輕:“湯是好的,但湯只能讓輕的東西浮起來。重的東西,需要有人下去撈。”他放下梳子,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那三個醒著的獅子頭也跟著抬起來,像是車燈亮了。
青玄上帝。太乙救苦天尊。
他看向周景山身後的隊伍,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然後落在了許薇薇身上。他看她的時間比看其他人長一些,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你以前在深淵裡待過?”許薇薇沉默了片刻:“待過。”青玄上帝說:“你現在出來了。”不是問句。許薇薇說:“出來了。”青玄上帝說:“出來多久了?”許薇薇說:“……從孟婆亭那碗湯開始算。”青玄上帝想了想:“那你出來沒多久。剛爬出來的。”
他走到他的咖啡車旁邊,從桌上拿起一隻紙杯,開始衝咖啡。他的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等一個恰好的溫度。他一邊衝一邊說:“我撈過很多人。有的人沉得淺,撈一次就上來了。有的人沉得深,撈幾次才上來。有的人撈上來之後又沉回去了。”他頓了一下,“你沉得有多深?”許薇薇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測量一個她自己也不太確定的距離:“……很深。我不知道多深。我只記得沉下去的時候,我以為自己不會再浮上來了。”青玄上帝說:“那你怎麼浮上來的?”許薇薇說:“有人拉了我一把。”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想接下來的話該落在哪裡:“……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青玄上帝沒有追問。他把衝好的咖啡推到她面前:“嚐嚐。我調的,叫‘救苦甘露’——其實就是加了奶泡的露水,比孟婆湯好喝。”許薇薇端起紙杯,沒有問這是什麼味道,也沒有遲疑。她喝了一口。咖啡是溫的,入口不苦,有一種很淡的甜味。她放下杯子:“甜的。”
青玄上帝說:“甜的是救苦甘露。不是孟婆湯。孟婆湯是讓人‘放’,救苦甘露是讓人‘暖’。你身上還有一點暗紫色的東西沒有散盡,像是沉到底之後的沉澱。我給它照一下。”他抬起手,掌心朝上。一縷青色的光從他掌心裡升起來,很細,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滲上來的,沿著手臂向掌心匯聚,然後在掌心上空凝成一團。青色的光照在許薇薇身上,她整個人被那層光包裹住了,像是被一層薄薄的青色紗布覆著。那層光持續了片刻,然後緩緩收攏,最後在她胸口處匯成一個小點,然後散了。許薇薇低頭看著自己——她身上的暗紫色已經徹底褪盡了,只剩一種溫潤的淺金色,像是一盞燈被重新點亮之後燃盡殘煙的光。
青玄上帝收回手:“沒了。你以後受傷了,也可以來找我。我開急診的。”他把手放回桌上,拿起那隻九頭獅子的梳子,繼續梳毛。已經換了另外兩個頭,原先醒著的那三個在梳完之後睡著了。他梳得很仔細,像是這輛車也是病人之一。
他一邊梳一邊開口:“我以前是一個大夫。在戰亂裡救過很多人。我從來不問那人是哪邊的,只要受了傷,我就治。後來我死了,到了地府。我發現地獄裡有很多人在喊,但沒有人去撈他們。我就下去了。我撈了很多年,撈到地藏菩薩說我功德夠了,可以走了。我說——‘我不走。下面還有人沒上來。’地藏菩薩說——‘那你就留下來,做青玄上帝。專門撈人。’他說完就走了。我留下來了。”他頓了一下,“我撈人的時候不說話。因為那些人已經被壓得太久了,他們需要的是有人把他們撈上去,不是有人跟他們說話。撈上來之後,能站起來的,自己走。站不起來的,我背一段路。”
他看了一眼許薇薇:“你站起來了。”許薇薇說:“站起來了。”青玄上帝說:“那就走穩一點。不要回頭。回頭容易再掉下去。”
他彎腰,從車座底下取出一樣東西——一枚青色的珠子,珠子很小,像是被砂紙磨得很光滑的琉璃珠。他把珠子遞給周景山:“青玄淨光,剩了一點,封在這顆珠子裡了。用的時候捏碎它,能淨化一個區域內所有被汙染的靈體。範圍不大,但夠用。”周景山接過珠子收好:“謝謝大人。”青玄上帝擺了擺手:“不用謝。我還要接一個電話——有個亡魂在求救,我感應到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九頭獅子——有一個頭已經不再打盹了,耳朵豎著,像是在聽什麼。他說:“他在第五層。我到了。”他收起梳子,把椅子摺疊起來放回車後備箱,然後把咖啡車收起來。整個過程極快,像是一個已經做過無數次的動作。他坐進駕駛座,九頭獅子的呼吸聲驟然變大了,像是引擎被啟動。然後車升起來,朝地獄更深的方向駛去。他沒有回頭。
許薇薇走在隊伍裡,腳步比之前更穩了一些。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的皮膚透著淺金色的光,像是被光泡過,洗掉了某種一直壓在她身上的東西。她握著拳又鬆開,像是確認自己的手還是自己的手。她走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他剛才說——‘地獄裡撈出來的東西,值得看一眼’。”她說得很慢,像是在掂量那幾個字的分量,然後她補了一句:“……他說的是我。”
小麟趴在周景山肩上,一直在睡。它在許薇薇說完那句話之後,忽然動了一下。它的耳朵顫了顫,奶聲奶氣地嘟囔了一句:“……撈人的……比撈魚的……忙多了……”然後又沒了聲。青玄上帝已經走遠了。那輛車的青色尾光在地平線上閃了一下,然後消失了。他大概已經在第五層的某個角落,蹲下來,看著一個沉了很久的人,等著他開口。
五莊觀的暮色裡,廊下的燈被點著了。小竹蹲在後山那棵小苗旁邊,那朵花已經完全綻開了。清風站在她身後:“青玄上帝今天給許薇薇照了一下。她身上的暗紫色徹底沒了。”小竹沒有回頭:“那她現在是乾淨的了?”清風說:“乾淨了。她身上的最後一絲殘留,被他用青色的光照化了。”他頓了一下,“青玄上帝以前是個大夫,在戰亂裡救過很多人。他到了地府之後,撈人撈了很久。他說他不走,因為下面還有人沒上來。”小竹沉默了一會兒,伸手碰了一下那片花瓣:“那他撈過的人,後來都去哪了?”清風想了想:“有的走了,有的留下來了。留下來的那些,幫他開那輛九頭獅子的車。”小竹沒有再問。廊下的燈被風吹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又正了回來。
(第43章 完)








